2024年11月29日星期五

午后的舰上阳光

 午后的舰上阳光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0 16:25:02 

 

  

  

  (1)

  

  

  我是一名枪炮手,枪炮是舰艇左舷37炮。

  没当兵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051型驱逐舰就是咱们国家的第二代导弹驱逐舰。还是从支队的军史馆那儿才弄明白,咱们国家第一代舰艇都是从前苏联那儿买回来进行改装的。所以说,现在这第二代,可以说是由国家自己研制的第一代。我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是主力战舰了,因为有新型舰艇环球远航什么的了,或许它们才算是吧。

  尽管是导弹驱逐舰,但我从上舰开始,一直就没看到过导弹发射的场面,但我想,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此刻,我就坐在自己的站位上,海上没有一丝风。

  阳光悠闲地洒在海面,粼粼波光如春的霓裳。海鸥振动着双翅在空中优美地划着孤线。如果是一直坐在这里,就会偶尔看到不知名的鱼儿应该是很兴奋地从水底蹿出来,在海面的波光中跃起,鱼的身子连带起一串的水花,特别晃眼。

  看着舰桅那儿不停旋转的雷达天线,其实是风,但我却总觉得有,因为我觉我能看得见,并且能够闻得着。

  刚上舰的时候,因为有些晕船,特别怕有风。

  后来出海的次数多了,我却喜欢上了风。我喜欢舰在狂风中穿越,用支队政治部的干事在主持晚会的时候常常用的词,叫驰骋蓝疆,对,驰骋,这个词的发音好像都与那种大风中舰艇穿浪而行的感觉相吻合。我也喜欢舰在和微风中微微摇漾,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和身上的水兵服很搭调,有那么一点点浪漫的意味。比如说,我觉得那种舰艇在微风中的感觉,有一些像华尔滋,惬意的,柔美的。

  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这种有阳光的周末,自己一个人坐在战位上,看这似有似无的风儿在海上轻轻掠过,在舰上悄悄穿梭。

    

  我的战位,就是刚才我说到的37炮,在舰的两舷都有,我的这一门炮是舰的左舷。舰炮的周围有一圈低矮的钢板,大约围住一个平方米左右的空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空间有点像一只鹰,栖息在舰舷似的。两个炮管就从这个空间中冲天而出。这炮管,大概和我的胳膊一般粗细吧,均匀而有力度。舰艇保养的时候,我经常把炮管擦拭得锃亮,看着它在阳光下闪着青幽的光辉。炮管的正后方有一个座位,这就是枪炮手的座位,出就是我常常坐着的地方。

  “战位”,这个词其实有挺有意思的。我经常将这个词拆开来,“战”应该归于武器,归于战火,战争,归于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血腥与残忍吧,而“位”呢,应该是宁静,是详和,是一个坐享温馨的支点,一个存放平常生活的位置。所以说,汉字的词汇是奇妙的,就这样一个“战位”,便有了战争与和平的统一,残忍与温馨的对照。

  我喜欢战位,还因为战位能完全地将我与人群隔开。

    

  除了集合点名和一些例会之外,我很少与大家在一起。刚刚上舰的时候,我也想改变自己,想和大家融在一起。但渐渐地就发现自己的努力几近徒劳,于是就更少说话了。训练的时候,他紧张高效地动作。闲暇时,就让大脑空白下来,看着大海,或者数海鸥,我喜欢看海鸥在湛蓝与海面上飞翔的样子。

  时间久了,大家也都觉得我是不是有些孤僻,有的人还在背后说,他可能精神上有问题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仍然不想去解释什么,想去改变什么,又有什么好改变的呢,我喜欢这样被他们远离,喜欢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或者他们那么说,也有他们的道理。

    

  我在地方上的音乐学院读到大二,母亲因为肾衰竭,丢下了我,去和几年前已经在天堂等她的父亲团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反正只有空白,一种巨大的难以填充的空白,因为我清晰的感觉到,我的脑子里所有的一切,思维,意识,两年的大学光阴,都已经停滞了,甚或是消失了。因此,我不知道说话还有没有什么意义,甚至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了。

  到下个学年的时候,我从空白中走出来,但是对于五线谱,对于贝多芬,对于巴赫,对于胡桃夹子天鹅湖,甚至对于那一场曾经来过的爱情,都已然恍如隔世。

    

  突然想到了当兵,想到了去海军。

  我体检的所有程序完全合格。

  政审的时候,接兵的那位参谋似乎是特别同情我的身世,因为这从他的眼神中我可以感觉出来。我是大学生新兵,放弃学业去当兵,在部队是较为欢迎的兵员。让我决定到部队,可能也因为当时刚刚知道的一个政策,就是服完兵役可以继续回去读大学。

  

  对了,作个自我介绍吧,我叫丛彬,海军某支队某驱逐舰的枪炮部门战士。

第二年兵了,但在舰上,仍然是新兵。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0 16:46:19 

 

  

  

  (2)

  

  

  舰上管战士的宿舍叫“住舱”。

  我所在的住舱靠近舰的前半部,从舰艇甲板往下两层。

  这也是一个很狭小的空间,住着十几来号人。床铺有点像火车上的硬卧,比那还稍稍要窄点儿,也分上中下铺,不同的是每一层铺面的两角都有个金属的链子,不睡的时候,将三层床面收挂到舱壁上,这样可以节省白天住舱内的活动空间。

  晚上睡觉的时候,上下床铺之间的距离很小的,如果从上铺伸出手去,完全可以摸得到上铺平躺的身体。

  兵龄短一些的一般都睡在上铺或者中铺,我就睡在中间的一层。睡觉的时候,我倒没想过伸手试试能不能摸到上铺,因为我的上铺是空出来的,没人睡。

  我喜欢侧身的时候偷偷看对面每一个铺上的身体。刚上舰时,正好是夏天,我们这种老型舰上的空调没有新型舰凉快,只起到些流通空气的作用,一点儿致冷的效果都没有。因此,大家睡觉的时候,都是尽可能的少穿。

  舱内很多人都穿部队发的那种宽松的军绿内裤,还系带子的,一开始我嫌这种内裤穿起来麻烦而且难看,领了之后就放到内务柜里,后来穿过一次,才发现这种宽宽的八一式穿起来很舒服,很凉快,感觉就跟没穿内裤似的。

  对面铺上,除了靠里的下铺那位三级士官年龄稍微大一些,其他的都跟我差不多吧,二十来岁,昏暗的住舱灯光下,他们裸露的身体有种年轻的张力,宽松的军绿内裤所遮掩的部分也总让人有很多与性感与力量相关的联想。

  有时候半夜醒来去方便,我会轻手轻脚的下床。从厕所回来之后,我常常会在自己的床铺前认真地去看这些水兵们。因为床铺窄小,几乎每个人睡觉都很安分的感觉,有的平躺着,有的侧身向着舱壁;有的胳膊悬在铺与铺之间,而有的睡熟了,手却伸在自己的军绿内裤中,感觉是因为床太窄小,手无处可放,只能放在这个部位似的;还有的或许是仍然嫌舱内热吧,将内裤的绳带解开了,褪得低低的,暗暗有些油光的腹肌,浓黑的体毛,与舰艇住舱上方错综的机械管道相映成一种风景,这有些像后现代色彩的油画,让重新回到铺上的我不愿睡去。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说我孤僻,或者说有的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内心是需要接近,还是需要距离,但每每夜半这样短暂地立在铺前,看着住舱里每一位战友酣睡的表情,听他们模糊的呓语时,我就会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是和他们生活并且融在了舰上这一个特殊空间里。

  

  可能因为我是大学生新兵的原故,舰上出个板报,报个材料什么的,我们部门的教导员总喜欢找我,后来舰政委大概也发现了整天不声不响的我似乎在这方面还有些特长,舰上有什么类似的事,也会安排到我。

  八一之前,支队有个黑板报评比,因为有支队副政委打分,所以各个舰都挺当回事的。政委让舰上的文书配合我,说这次支队领导打分,一定要给舰上在支队拿个名次啊。

  我的心里也没底,但还是舰首的主炮前面支起黑板,算是开始创作了。到部队以前,高中的时候,还见过黑板报,都是用粉笔写一些精美短句什么的。大学的时候,黑板报就销声匿迹了。但在部队,黑板报好像还挺火的,用支队的宣传科长在后来点评时的话说,黑板报也是基层部队的一块舆论阵地。黑板报的作用被夸大,重视程度被提高,形式就变得很形式主义了,几乎没有哪一块黑板报还是用粉笔在写,大多是用颜料,毛笔在写,有的大字也是专门去外面的打字店里刻好了的拿回来粘到黑板上。所以我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回归板报本色,不管是字还是插图,都用粉笔进行。文书说,对对对,我也觉得你的想法很好,就说他还有点事,离开了前甲板。

  

  我大致设计好了格式,就往黑板上写内容了,我对自己的字比较自信,但是画图就有些勉强了,特别是用粉笔,总觉得画出来的东西不够美观,这可能也是大家出黑板报都喜欢用颜料的主要原因吧。文书的房间里有颜料的,但我不想放弃自己的想法,仍然坚持用粉笔,因此,画了擦,擦了画,总不满意。

  就在我对着黑板郁闷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我来试试吧。”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0 22:28:52 

 

  

  

  (3)

  

  

  这是张很平常,特别邻家的一张面孔,算不得帅,但觉得挺亲切。站在我身边,眼神像是在询问我需不需要他的帮忙。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知道他是舰上观通部门的信号兵。

  因为观通部门搞训练的时候我见到过他。

  当时,他就站在离我战位不远的上方。舰艇指挥室的外边,按照观通长的要求进行手旗旗语训练。

  鲜艳的三角形手旗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飞,动作干净而利落。第一次看他们训练的时候,我记得就是正午之后,由于舰上的副长要考全训,所以他们观通部门利用中午的一小段时间插空训练。

  当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他的身边穿过,像剪影似的,我看不懂他的旗语,远远的,也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是那个在舰艇高处的身影,那阳光中的旗语水兵,却让我第一次特别具象地感受到了海军,感觉到了水兵那种飘逸和刚劲相揉合的美。

  

  我没说话。

  尽管还不知道他能否帮我完成,但在心里已是很感激了,不过我好像不擅于将这种感激表达出来。或许这就是大家以为我孤僻不合群的原因之一吧。

  我将手中的那本装饰图集递给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把黑板前位置让出来给他。

  他接过图集看了看,然后用粉笔在黑板上空出来的地方勾勒出一个大概,动作很熟悉的样子。

  我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他的个头和我差不多高,白色的短袖夏装扎在蓝色的水兵裤里,肩宽宽的,腰窄窄的。

    

  “帮下忙!”就在我看着有些后脑勺有些发呆的时候,他说。

  他让我和他一起将黑板从架子上取下,平放在甲板上。

  我正纳闷他要做什么呢,他像是有些故作神秘地用胶水在他刚才画的轮廓上厚厚地涂抹了一层,然后起身从他的兜里掏出一把小的瑞士军刀,打开,接着又蹲下来,从粉笔盒当中取出一支彩色的粉笔,用军刀轻轻的刮着粉笔,落下的粉尘粘在他刚才涂抹的胶水上。大约三五分钟,粉尘已经覆盖了刚才画的轮廓。他放下军刀和剩下的粉笔,趴在甲板上,水兵裤裹着翘翘的臀部正好朝向我,感觉那姿势像有些像西毒的蛤蟆功。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朝黑板上那些粉尘吹去,粉尘扬起一团白雾。

  他又一连吹了好几次,没有胶水的地方空出来本来的画面,而有胶水的地方彩色的粉尘仍然牢牢的粘在黑板上,眼前是一个很立体的驱逐舰的图饰凸显在黑板上。

  我在心里暗暗叫绝。

  他站起来,用手抹了把手里的军刀,收起来,又鼓着腮帮子朝那瑞士军刀吹了口气,很宝贝似地放进兜里。

    

  我和他又一起把黑板抬回到架上。

  整个板报因为他的这幅图而变得增色不少。

  我想说谢谢他,但就是没有说出口。

    

  “你叫丛彬吧?”

  “是。你怎么知道的?”

  “都在同一个舰,一个灶上吃饭的弟兄,知道个名字不是很正常吗?”他一边用手轻轻地擦了擦黑板上那幅图边一些没有被吹去的多余部分的粉尘,一边微笑地说。

  “而且我还知道你当兵之前上过音乐学院。”他又说。

  “呵呵。”我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些什么。

  刚刚上舰的时候,我似乎与别人交流有一种困难,我不知道这种困难是不是来自于母亲去世后那一段时间大脑的空白。

  “是不是学音乐的人都不怎么喜欢跟别人讲话啊?”他歪着脑袋,微笑地看着我,笑容当中有些坏坏的感觉。一样的短发,一样的真诚,那一瞬间坏坏的微笑像是唤醒了我的记忆,曾经深深爱过却远远离开,已经遥远了的记忆。

  “我知道你是观通部门的。”

  “对,观通部门余大可,叫我大可就行。”

  “谢谢你啊,余大可。”

  其实很简单的一句感谢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说出来了。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1 9:58:13 

 

  

  

  (4)

  

  

  习惯有时是可怕的,但有的时候,却又是幸福的,或者说当某种习惯已经成为自己驱散郁结的唯一方式时,习惯已分不清是自己的刻意,还是无意。当兵一年半多,我已经习惯忘却那些不幸的一切,而渐渐地习惯于甲板,习惯于舷窗,习惯于水密门的开法,习惯于住舱窄窄吊床里的梦乡。

  

  刚上舰的时候,我就对吃饭特别不习惯。

  因为舰上没有餐厅,出海的时候,在舰甲板上,不出海的时候,码头就是餐厅。

  到了吃饭时间,各个值日在码头的地面上铺好餐布,打来饭菜,大家有的蹲在地上,有坐着马扎,就开吃了。

  一开始,伙食再好,我只要一蹲下,就什么胃口全没了,感觉一帮板寸男人或蹲或坐地围在码头上,特别像是劳改的犯人到了开饭的时间。

  后来习惯了,我也能坐在码头上,看远处海上的渔船飞鸥,看着近处战友的狼吞虎咽,并且觉得这么吃饭也挺有趣的。

  

  这天午饭的时候,在码头上刚坐下来,我看到了放在舷梯口还没被抬到支队礼堂参加评比的那块黑板报,越发觉得余大可的那幅插图真的不错,应该是整块黑板的亮点。

  这个余大可会不会和我一样当兵之前上过大学,或者是学过美术专业什么的,没有一定的美术基础是断然出不来那种效果。

  想到这,我四周看了看。

  余大可就在离我不远处,两腿分开地坐在地上,胳膊肘儿支在膝盖那,手里的不锈钢餐具正好迎着亮光,一束光特别刺眼地晃过来。

  他一边吃着,一边好像和他们班的人正在讨论空中加油什么的。

  嘴里还没咽下呢,就开始嚷嚷着反驳起别人的观点,我特担心会不会有米粒什么的从他嘴里面蹦出来。争论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特别自信,有些傲傲的。他是那种单眼皮,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好像在努力地瞪着,眼角微微地有些上扬。几乎是贴着头皮的短发很利索。

  以前总觉得舰上是陌生的,每一个人都与我无关,只对一个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这种状态更为习惯。而这一刻,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张面孔与码头上其他的每一个人似乎有一地不同之处,但我又不知道这不同的感觉在哪里,或是说至少我发现了自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注视着他。

  

  快吃完的时候,一辆捷达从港区那边驶过来,就停在我们这个泊位边上。看样子是到我们舰上来办什么事情。

  因为是露天在码头上吃饭,而且餐布餐具什么的都是平铺在地上,所以大家都特别反感这个时候有补给车或者是上级什么其他的车辆从我们边上驶过,车子驶过的扬尘大概是一个方面,更反感的可能大家都会想当然地联想到他们也许的花天酒地,胡吃海喝,而我们却连个挡风遮日的餐厅都没,就觉得不对劲。

  从捷达里面下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支队参谋长我有印象,因为和我们舰一起出过海,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帮助参谋长拿着公文包,后面还有一个还挂着学员牌的,应该是刚刚毕业不久,特拘谨的样子。长着一张惹人怜的娃娃脸,白晳的感觉,让人觉得不是太像一个军人。看着坐在地上吃饭的我们,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似乎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

  走上舰桥,参谋长和那个拿包的年轻人都向军旗敬礼,学员牌一定是没有学过舰艇条令,好像是特纳闷地顺参谋长敬礼的他们的方向朝舰尾看了看,右手似举非举的样子感觉特别滑稽。

  

  “绝对是一学生官,而且肯定是从老陆院校过来的。”

  余大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这边上。

  知道他和我一起在注视那个学员牌,我心头突然一颤,没去回应他。

  他的话倒是引来我们班的那位老士官的感触:“不服不行啊,这就是命,人家年纪轻轻的,跟着参谋长屁股转,风风光光,咱们干的再多,也就这样了。”

  “区队长,年初支队表彰精武标兵,参谋长不是还给你发过证书吗?”正在收拾餐布的新兵对着大发感叹的三级士官说。

  “标兵个鸟,证书有个屁用啊。”三级士官站起来,拍拍裤子,跟别的部门大概是他的几个老乡到码头晾衣场那儿抽烟。

  余大可看着老士官的背影,转头朝我笑了笑,也走开了。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1 11:09:15 

 

  

  

  (5)

  

  

  从舰艇圆圆的舷窗向外看,钢筋和混凝土铸起的长长码头从岸边伸向海里。

  几艘舰艇依次停靠在码头边上,从舰桅与天际的轻微位移来看,就能感觉到舰艇在动,时间久了,才会觉得跟在陆地上差不多,感觉不到微微的晃动。

  听部门长说,参谋长他们上舰是来部署训练任务的。咱们舰要配合空军搞一个舰机对抗,空军有这个训练需要配合,正好我们也有这个训练需要飞机,尽管咱们的这项训练计划是在年底,但是支队觉得正好空军部队人家联系过来了,为了省些事,就把这项训练提前了。

  明天上午舰机对抗,晚上出海。

  因此,一吃过午饭,支队岸勤部门开始给舰上进行油水补给什么的。其实就在近海,也跑不了多远,这些补给就是例行程序。

  随舰出海的支队领导和工作人员一下子来了十多个,加上空军部队上舰的人员,甲板上的人一下子就多起来了似的。上舰人数多,吃饭倒还没啥事,睡觉就成问题了,舰上的床铺基本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空置的床位最多估计也就那么七八个,这下十来个人一上舰,还都是上级,估计舰领导够头疼的。

  

  晚上八点半,舰艇广播传来几声汽笛,老兵们从声音的几短几长中就能明白是离码头还是什么其他的命令了。

  为了提前赶到训练海域的锚地抛锚,舰艇夜间启航。

  帆缆部门的战士们穿好了防护服站在前后甲板,随着舰长在广播里下达的口令,收缆,起锚,舰艇渐渐驶离码头。

  

  “战斗警报!战斗警报!”每次离开港区的时候,舰长或者实习舰长都会在舰艇广播里声嘶力竭地喊。这是出港的规定,那意思大概是告诉全舰官兵,舰艇离港之后,无论航行还是训练,大家都应该当作进入战斗状态。

  我坐在自己的战位上,机械地做着动作。

  海风凉嗖嗖地灌进自己的作训服里,我看了看远处的海面,分不清是星光还是渔火,明明灭灭的。

  夜色中,分不大清哪儿是夜空,哪儿是海面,只听到舰艇划过海面哗哗的海浪声,广播里没有口令的时候,觉得特别安静。

  出港之后,舰艇进入夜间航行状态,基本上就是机电部门的事儿了,我们部门没什么课目,大家都可以回住舱,要么胡吹神侃,要么就睡觉了。

  

  我进住舱的时候,发现我的下铺的东西搬到我上铺,下铺侧身躺着一人,不是我们班的,面朝舱壁,蜷缩在铺上,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舱室里已经回来了几个人,有的坐在床上,正翻着他们似乎特看兴趣的《女友》什么的,有的就那样平躺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舱室上面的管道,发着愣。

  我把作训服扔床上,走进住舱对面的洗嗽间,遇到了我的下铺,叫张康,跟我一年兵,只不过比我上舰早半个来月。

  看他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就知道他应该是对床铺被占郁闷着。

  或许是知道我平常就不怎么跟别人说话的原故吧,他也没跟我说他的床上躺着谁,当然,我更懒得去问他,爱谁谁吧。

  回住舱的时候,下铺那位正朝着床下的脸盆里呕着呢,好像已经吐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只是在不停地干呕,脸通红通红,鼻涕眼泪连连,惨兮兮的样子。

  我这才看出来他是中午跟在参谋长后面上舰的学员牌,那个娃娃脸。

  看他无助的样子,觉得挺可怜的,我放下脸盆,去给他拿来块湿毛巾,端来杯温水,然后把他床下吐的脸盆端到卫生间倒了,冲洗了一下,重新放在他的床边。

  “谢谢班长!”

  学员牌趴在床上,扭过头有气无力地对我说了句。

  “没事儿。”

  舰上的老兵有时候够牛B,上面来个学员什么的,他们根本就不当回事。学员牌吐得死去活来,回来的都没一个人去问问。有时候我就特别看不惯这些老兵的势利和狭隘,本来也就和他们交流的少。

  

  踩着下铺,我有些费事地睡到中铺。

  我知道晕船的感觉确实够受的。

  不过我还好,第一次出海除了食欲不振,头有点儿晕晕的,倒没什么其他的不适。舰上也有晕得厉害的,最厉害的在海上七八天,到最后一直躺在医务室打点滴,为了吃进去一点东西,从分队长到教导员到舰政委逐个来动员,跟完成什么艰巨任务似的。

  

  上铺,张康好像也很不习惯下铺往上的调换,翻来覆去,床铺的钢丝咯吱咯吱响。

  下铺,学员牌没动静了,估摸着是跟难受劲儿暗暗斗争呢吧。

  中铺,我好像不怎么有睡意,无聊地想象着一起明天的舰机训练会是什么样子,认真地盯着顶部的管道,渐渐地才迷糊起来。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拍我。

  睁眼一看,是学员牌。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1 13:56:46 

 

  

  

  (6)

  

  

  他站在床跟前,几乎像是趴在我中铺的床沿看着我。

  短发的发尖上全是汗珠,像是刚游泳完从水里爬出来一样,脸色煞白。

  “班长,医务室在哪儿?我实在扛不住了。”

  学员牌表情给人感觉不想打扰迫不得已才向我求救,那张娃娃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让我不可能拒绝。

  我跳下铺,套上背心,低声说了句:“走吧!”

  学员牌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躬着腰,像是强忍着难受,跟我出了住舱。

  从住舱往甲板走的时候,要上几个很窄的楼梯。

  舰上的通道为了节省空间,几乎都设计成那种单人行走的。

  我让学员牌走在前面,他两手扶着梯,摇摇欲坠的感觉。

  我有点担心,伸出手去,但心里有什么似的,没有碰到他,而是近距离地放在他的腿后面,保护着,别让他从梯子上滑下来。

  

  到医务室的时候,卫生员已经睡了。

  我推醒了一位,说,支队随舰的一位人员身体不舒服。

  卫生员其实也就是舰上的战士,不同的就是上舰之前在新兵连专业学的医护,大概是因为被吵醒了有点不太高兴,就说了句,“军医在里面。”

  军医出来之后,看到学员牌,简单地问了几句,就拿了一个很小的白纸袋,从药架上的瓶子里倒出几颗黄色的药粒,说,回去内服,晕船,没关系的。

  出门的时候,军医对我说,如果还是太难受,就带他到后舱,接近舱底呆一会儿,晕船感觉会好一些。

  学员牌大概是听到了军医刚才的话,出来后就支支吾吾地问我,班长,你困不困?后舱是什么地方啊?

  当时我觉得学员牌的表情特别可爱,明明是想去后舱,却是那种探测的语气与我说话,这与支队有一些瞎参谋烂干事的那种牛劲截然不同。

  “我们这就是去后舱呢!”我说。

  “啊,那太好了,班长,太谢谢你了。”

  学员牌一直强忍着痛苦的脸上漾起开心的微笑,那笑容像孩子一般,简单而明亮。

  

  路过舰会议室的时候,通信员还没睡,我跟他要水,说给支队睡在我们住舱的那个学员吃药用,通信员估计也知道就是晕船的药,也不惊讶,从角落的纸箱里摸出两个农夫山泉递给我。

  把水递给学员牌的时候,他又感激地看我了一眼,可能还是不舒服,走路的时候有点弓着个腰,一手提着他那条看起来很宽大很不合身的作训裤,感觉像穿着蓝衣服的小虾米,痛苦地跟着我在舰艇的内部通道里游走。

  到了后舱的一个通风口,我让他坐下来,尽管舱内的机器轰鸣声够吵,但因为要比住舱凉快得多,而且像医务长说的那样在舰艇的中部,舰艇摇晃地感觉稍微轻点儿,呆这儿晕船感觉应该是要好一些。

  学员牌打开矿泉水,吃了两颗晕船的药,慢慢缓过劲儿来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对学员牌这样,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天起,就觉得这身军装应该是将自己与周边的每一个人隔绝起来了,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接近任何人。

  风好像是舰艇的最底部吹上来似的,夹杂着浓烈的柴油味道,不过我喜欢这种味道,这有点像小时候只要看到火柴,就会擦着它,喜欢在它灭了的一刻,一丝青烟钻进鼻孔的感觉。

  看着舱底盘根错节的机械管道,我沉默着,习惯性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沉默,或者说只是空白吧。

  学员牌从住舱我给他领出来到现在就一直在跟我说“谢谢”,好像是带着那种很少得到别人帮助的不安与感激。

  他不停地喝着手中的水,一瓶水很快喝完了,空的矿泉水瓶在他的手中挤压着,发出卡卡的声响。

  

  “我叫丁宁,你呢?”

  “丛彬。”

  “丛彬,我还没认识过姓丛的呢,你老家是哪儿的?”

  “重庆。”

  “你哪一年兵呢?”

  “零二年。”

  “哦,去年底入伍的吧,我今年刚毕业,咱们应该算是一年。”

  “不一样的,你是干部。”

  

  也许是很久都没有与人这样面对面的单独聊天的原故,我好像有点失去了那种与人交流的功能。有时候在内心深处会偶尔泛起那种与人倾诉,听人倾诉的冲动,比如说,在看着余大可帮我出板报的后背,看在逆光中的他挥舞着信号旗的时候,会有。

  然而我会很快抑制住自己的这种感觉。

  不知道在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些经历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堤坝,拦阻了自己所有的情感。就像我的大脑现在仍然常常会有一种短暂的空白一样,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经有一段很长很长的空白日子,那一段时间里,身边的一切一切全部都消失了,母亲,学校,爱情,甚至包括食物,衣服,存在,我全无知觉。在那个时候,好像于我的脑海中只有一种旋律来回盘旋,我也分不清那是什么旋律,但它像一个隐形的路标,牵引着我从那长长的空白中往外走,一直到走出来。

  走出了又能怎样呢,对于过去与现在,就像隔了一条宽宽的河一样,宽宽的河面我无法泅渡,我只能站在河的这一岸,去看那一岸,曾经属于我的那一场爱情,恍如隔世。

  

  “你困了吗?”学员牌如果不说话,我几乎都自己身边还有一人,忘了自己是陪他过来的了。

  按照舰上大多人认为我有些自闭来说,我应该是内向到了极致吧。

  我把手中没有打开的另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接过来他手中的空瓶子,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1 15:19:58 

 

  

  

  (7)

  

  

  舰的后舱。

  我拿着空的矿泉水瓶轻轻敲着舱壁,尔后又把标签揭下来,放在手里揉搓着,卷成了一个长长的卷儿。

  我很专注地做着这些。

  

  “有些看起来内向的人其实特希望有一个外向的人和他说话,内向有的是性格因素,有时也是一种刻意的自我行为。”

  学员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一下子好像有些触动我。

  不过又觉得他这样没经历过生活波折的学生官,就是知道些道理也不曾是自己体验,不过是书本得来而已。

  学员牌看着我看他的眼神,有些得意地解释说:“书上面看来的。”

  推断这么快就被他印证了,我笑了笑。

  丁宁,或许这个人跟他的名字笔划一样简单吧。

  

  “班长,能看到你笑可真不容易!”

  丁宁挠挠头,好像很有成就感似地对我微笑着。

  这一个笑容似曾相识。

  

  “回去吧?”我起身说。

  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只好选择逃避。

  

  丁宁大概是一点儿都不觉着晕,正来了聊兴呢,悻悻然地看了我一眼,起身说:“那好吧。”

  他跟在我后面,曲曲折折地绕回住舱。

  

  夜很深了,住舱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还没当海军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首歌叫什么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估计写歌词那人也没有真正在舰上生活过吧,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在我们这样的住舱里睡过。

  不知道学员牌对这如雷的呼噜习不习惯,我是很快就融进了这片噪音当中。

  

  第二天舰机对抗演习的时候,天气出奇地好。

  碧蓝的天空和海面几乎连成了一体,天空中偶尔的几丝白云反而印衬出这种天上的那种亮亮的蓝来,蓝得摄人心魄。

  海面上五六艘舰艇呈纵队破浪而行,我们在编队的第二个。坐在我的炮位上能看到编队后面的几艘舰艇,划过的航迹呈一个扇形向后面的一艘舰艇散开。每一艘舰的舰首主炮都昂扬的地冲着侧前方,高耸的舰桅处的雷达高速旋转。

  就在舰长下达口令的时候,第一批空中目标已经出现在远处。

  我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内,很快锁定目标。

  空军的二机编队飞行高度大概已经到了极限,感觉几乎是擦着我们的舰桅呼啸而过的,我的副炮旋转角度跟不上,只好集中精力捕捉下一批目标。

  

  就在专心等着飞行目标出现的时候,突然一道光在眼前闪了一下,感觉是相机的闪光灯。

  我探身向前看,是丁宁。

  一个NICON差不多遮去了他半张脸,正在离我不处的甲板上坐着呢。

  他也不嫌甲板烫屁股,估计是怕舰艇摇晃他站不稳吧。

  看我注意到了他,他微笑着冲我招招手。

  没搞明白,这么好的太阳,还用什么闪光灯呢。当时自己对摄影也不太懂,还以为他是故意闪光好让我注意到他呢。

  

  又一批飞行目标出现。

  我在锁定目标的同时,用余光留意了一下不远处的丁宁,看见他很激动的从甲板站起来,好像也不怕站不稳,也没有晕船感觉了。

  他的姿势像持枪的战士一样,拿着镜头,对着海空。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2 8:58:51 

 

  

  

  (8)

  

  

  傍晚,舰艇返航。

  海上有的时候时间飞快,比如说像今天这样演练时间特紧凑地安排,预演,实操,对搞,几遍轮下来,好像刚刚坐到战位上几次,这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然而有的时候时间也是很难熬的,就像那种舰上自己搞的锚训,科目训练什么的,具体到部门的时候,某些战位训练内容比较少,但也得一起陪着,飘在海上,又不准许也不可能做别的什么事情,那种枯燥单调,时间就要以秒来计了,慢得简直让人发疯。

  

  “靠码头部署!”

  似乎都能从舰长有力的口令声中感觉到舰艇就要靠岸的欣喜。

  这次靠码头没我们部门什么事,我就回住舱了。

  丁宁正在住舱往他的包里装洗漱用具呢。

  就像是马上要脱离苦海似的,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抑制不住的轻松。

  “丛班班,解放喽,昨天多亏你照顾啊,要不然我壮烈吐死也说不一定。”

  称呼别人班长,应该是新兵或者一些年轻的新学员对比他兵龄长的老兵的一种尊称,是一种不成文的习惯。

  可是叫我丛班班?

  这么个称呼听上去总觉得怪怪的,有点别扭。

  丁宁好像没觉得什么不合适,一边收拾一边和我说话。

  看他一脸开心的样子,心想真是一个单纯的小学员。

  军人道德组歌里有一首叫官兵友爱歌,其实如果每个军官对战士的感觉一直停留在他们刚刚军校毕业的这个阶段,官兵关系肯定是不用怎么去说也是很好的。

  “以后没事去支队找我玩儿啊,回头我请你烧烤,一定给面子啊。”

  丁宁出舱门的时候,回头对我说。

  “呵呵,别客气。”

  我想了想,还是从床铺上站起来,走到舱门,从丁宁的手上拿过他的行李包,帮他送到舷梯口。

  支队过来接参谋长和出海人员的车已经停在码头上。丁宁接过帮他拿着的行李,背着他的相机包,进了参谋长小车后面的那辆中巴。

  舰长和政委站在参谋长车边,大概是听站在车边的参谋长布置训练总结的什么事。

  我走回舰艇甲板。

  码头上的车辆启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辆中巴,丁宁坐在最后一牌,他正愣愣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解地与他对视了瞬间,躲闪开他的眼睛,转身走进舰艇通道。

  

  晚饭后,时间相对自由。

  各个舰上基本上不安排什么训练,战士们有的去军港的足球场去踢球,有的去水兵俱乐部打乒乓球,健身什么的。

  我当兵那一年,支队俱乐部正好参加全军的十佳俱乐部评比什么的,各种项目应有尽有,算是名符其实的俱乐部了。

  我喜欢去俱乐部楼顶的卡拉OK室,不过从来不唱,只是坐在一个角落里,听别人唱歌。

  那儿的音响效果还凑和,过来唱歌的都是各个舰上刚刚入伍的新兵,三五成群地约过来,因为是免费,在俱乐部战士那儿登记完,几乎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唱。十八九岁的男孩,刚刚高中毕业走进部队,唱的都是一些刚刚流行起来的歌,但凡去唱的,不管唱的如何,每一个人年轻的面庞上都透着一种自信,让人感觉到音乐另一层魅力,带给人的另一种快乐。

  

  那天晚上去的时候,卡拉OK那一楼层仍然是整个俱乐部人最集中的地方。

  我一进门的时候发现拿着话筒正在唱歌的竟然是我们舰上的余大可。

  很少遇到我们舰上的人来这儿的。

  余大可当时正在唱的是好像是齐秦的哪一首歌,记不得是哪一首了,只记得一进门时他的歌声中带着的忧伤感觉一下子抓住了我,嗓音挺独特的,那种投入的感觉与平时他给我的那种大大咧咧地印象截然不同。

  

  我坐到最靠里的一个座上,远远地看着他。

  大概因为刚刚出海回来,他穿的还是蓝色的夏季作训服,敞开着扣子,里面部队配发的那种白色背心,两只袖子卷得高高的,挺结实的感觉。

  拿着话筒特投入的样子有些夸张,不过因为他的演唱倒显得恰到好处了。

  唱完之后,他们部门的另一位战士接过话筒,说:“靠,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一手儿啊,搞得老子不敢唱了都。”

  余大可笑了笑,站到一边。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儿,好像是很专注地听着他们部门的那位战友在干嚎。

  不知道为什么,远远地看着余大可的背影,看着他刚劲的短发和后脑勺,突然有一种感觉从内心深处苏醒过来,我自己也隐隐意识到了那兴许是一种无法再去转移,再去抑制的苏醒。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2 10:55:46 

 

  

  

  (9)

  

  

  “丛彬!”

  从水兵俱乐部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叫我。

  是余大可,就他一个人。

  “想什么呢,叫好几声了你都没听见?”

  “我没听到。”

  “靠,不会吧,就差没用军港广播了。”

  “……”

  余大可看着我,表情完全没有刚才唱歌时我发现的在他脸上的那种隐隐忧伤,而是一种很阳光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让别人觉得亲近的笑容,这样的阳光感觉让我的大脑里浮起他在舰艇高处的阳光中,手执彩旗,上下挥舞的样子。

  

  “不着急回吧,咱们去一号码头溜达会儿?”余大可询问地眼神看着我。

  “哦。”

  尽管我仍然担心自己不知道怎么说话,但我并没有拒绝他。或许是因为前两天帮过我出板报,也或许因为他的笑容里的阳光让我难以拒绝。

  我说什么,而是径直向一号码头那边走过去,余大可就走在我的左边。

  一号码头一般不停靠舰艇,因此人很少,由于是军港的最外侧,为了防浪,迎浪的那一侧横七竖八地放着很多巨型的石条,所以又叫做防浪堤。

  我们一起走到长堤的尽头,三面都是海水。

  风吹过来,吹进余大可的作训服,鼓鼓的,像个蓝色的汽球。

  起初,我们俩都像是无话可说。我看着远处的海面已经亮起的渔火。余大可坐到堤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用他的作训服挡住风,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空气里立刻有一种烟草的香味弥漫开来,这种香味似乎缓解了某种情绪。

  余大可也是看着正前方,没有说话。

  如果要是平时,这样的沉默我肯定觉得别扭,但那天我却觉得很自然,觉得似乎是什么时候就已经有这样两个人的沉默场景过。

  

  “你以前学过美术?”

  我也没想到是我先说话,这是我一直想问余大可的,也可能是上舰以来第一次我主动和别人说话。

  “我跟我爸学的,他在体育馆工作。”

  “体育馆和画画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他自学的,他自己对这个特有兴趣,所以从我能拿笔开始,他就想培养我成为一个画家,不过我没兴趣。”

  “呵呵,干嘛没兴趣?”

  “你觉得我像是能坐得住的人吗?”

  “不知道。”

  “你呢,好像大学还学音乐,没成一歌唱家啊。”

  “我学的音乐教育。”

  “音乐教育就是要当音乐老师的吧?”

  大概余大可知道我退学的原因,因此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怕引起我的什么难过往事吧。

  “那音乐老师给评点一下咱的音乐水平吧?”

  “评点什么?”

  “刚才啊,俱乐部楼顶,本人。”

  当时我坐的那么远,原以为他没有发现我呢。

  “还不错,很投入。”

  “靠,很投入是什么评价?如果唱得巨烂,再很投入的话,那会要人命的。”

  “那就给你要五分吧。”

  “哦?五分就是满分了吧,谢谢丛老师!”

  他从堤坡上面站起来,给我敬了个礼。

  我站在堤坡的下面,显得比我高出大半个身子。

  看我仰着头,他说,“上来吧丛老师,别搞得我好像有多伟岸似的。”

  他很自然地向我伸出手。

  其实堤岸很矮,很容易跳上去,但我还是握住他的手,有力,有一些汗,或许是有茧吧,掌心有粗糙的感觉。

  在堤上,我们开始往回去的方向走。

  走在他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一种久违了的愉快。

  “以后别老一个人闷着,又不修炼啥千年神功,没事就找我聊聊天吧,本人随时随地奉陪。”

  “哦,谢谢你。”

  “对了,以后别上我余大可了啊,叫我大余。”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2 16:49:15 

 

  

  

  (10)

  

  

  周六党团活动时间,各舰报报评比。

  副政委带着文书,叫上我,一起过去了。

  全支队的每个舰上加上支队警勤连和其他单位的,十几块黑板并排放在一起,有十几米长。花花绿绿的感觉不像是部队的板报,像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广告画似的,相比之下,我们的那一块确实有些寒酸。

  

  看了大约有十来分钟,从支队办公楼那儿过来一个大校,一个上校。

  后来才知道是支队的副政委和政治部主任。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丁宁拿着笔和本儿,就走在他们后面。

  一行人走过来,挨着个儿看着黑板,不时点头。

  支队那个副政委高高瘦瘦的,让我想起英格兰队的克劳奇,不过他的表情要比这位前锋可亲多了。

  沿着黑板转完一圈之后,克劳奇政委让大家先说说评比想法。

  大家的意见几乎无一例外的倾向于**舰,他们黑板上的大字全是用电脑刻出来的,并且用泡沫板粘成立体。配上去的图案也都是数码照片放大的,确实很美观,估计一小块黑板出完,怎么的也得三四百元的花费吧。

  就站在克劳奇政委边上的我们舰副政委,先是看了一眼我们板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和文书,那意思好像是我们的寒酸让兄弟舰上笑话了。

  “小丁,你是政治院校毕业的,说说你的想法。”

  克劳齐政委和蔼可亲地看着他身边的丁宁,鼓励地说。

  拿着本正要记录评比结果的丁宁可能有些意外支队政委会让他发表意见,他看了看边上的政治部主任,他们主任也是微笑地看着他。

  我注意到丁宁挺了挺身板,合上手中的本儿,说:“我觉得**舰的板报更像是部队的黑板报。”

  丁宁提到直截了当地提到我们舰。

  他似乎没有看到人群之外的我的眼神,那时候,我大概有一种终于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激吧。

  “板报不应该是形式主义,而应该实用,内容丰富。”丁宁没有看到前面被大家公认的**舰那个带队领导的脸色,而是继续说着他的观点,“**舰的板报全部用粉笔完成,内容都是舰上的人和事,特别是他们的刊头画,同样是用粉笔完成的,效果不比那些找电脑出出来的图差。”

  克劳齐政委很赏识地看着丁宁,不住点头。

  丁宁说完之后,克劳齐政委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见大家都安静地听他作指示状,政委说:“我看小丁说的对,部队的板报就要有部队的样子,我们搞评比的目的就是希望通过评比,真正发挥好黑板报在政治工作中的作用,而不是一味地看形式,花里胡哨的,内容空无一物。”

  克劳齐政委在讲话的时候,丁宁认真地往本子上记着什么。表情乖乖的样子,我想,部队里的领导大概都喜欢这样的下属吧。

  后来在克劳齐政委的讲话精神下,我们舰毫无争议地在黑板报评比中拿了个第一名。

  

  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和丁宁隔得并不远,但他好像一直没有看到我,可能是有领导在身边,注意力有限吧。

  本来挺想跟他说几句感谢的话什么的,但看着他和支队政委、主任他们往回走了,只好算了。

  我和文书抬着黑板回舰上的时候,一边的副政委眉飞色舞地说:“咱们能拿这个第一名,完全意料之外,多亏那个宣传科的小学员,初出茅庐,敢说敢为啊,哈哈。”

  “对了,那个小学员是不是前两天跟咱们舰出海来着?”副政委回头问文书。

  “是,安排在住舱,就在丛彬他们下铺住的。”文书回答。

  “不错不错,小学员不错。”副政委高兴地说。

  就在副政委赞不绝口地夸着小学员的时候,我想到了余大可,之所以能拿个第一,应该也是有他的功劳在里面的。丁宁的提到的那个粉笔刊图,就是余大可的杰作。

  如果说要感谢的话,我觉得更应该感谢他吧。

  

  快到舰上的时候,正好在码头的晾衣场看到余大可,他正往铁丝上夹他那白背心呢。

  我跟文书放好黑板之后,文书回舰上,我走到晾衣场。

  “咱们板报刚刚拿了全支队第一,谢谢你啊。”

  “是吗??可是干嘛谢我呢?”

  “因为你的插图啊。”

  “嗨,多大个事啊,就你能为舰上作贡献,咱就不能啊。”

  “总之,谢谢你。”

  我又有失语的感觉,准备转身回舰上,但他叫住了我。

  “丛彬,谢谢也不能老挂嘴上,你总得有点实际行动吧?”

  我回头看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要不咱们下午一起去市里?”

  “去市里?”

  “嗯,反正今天周六,去转转呗。”

  “行,行吧。”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2 16:55:10 

 

  郁闷,发之前我都看了好几遍了,发现还是有个许品邑的名字在里面,都不意思再让版主改了。不过我想,后面应该不可能再有他的名字出现了,应该可以做到完全消失了。

 

作者:让我一次哭个够 回复日期:2007-9-12 16:57:32 

 

  嘿嘿,回复完了还没看呢,真的有这个错误的。

 

作者:让我一次哭个够 回复日期:2007-9-12 17:01:10 

 

  把你word中的这个文章全选,用编辑里替换的功能将许品邑全部替换成丛彬就OK了。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2 17:01:01 

 

  添加了第一位好友:)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3 12:38:46 

 

  

  

  (11)

  

  

  因为驻地在沿海的一个小渔村,离最近的市里坐车也得四十多分钟,所以周末只要能请得到假,大家都愿意到市里面去转转。那个市只是北方某海滨城市的一个区而已,感觉上就像一个小县城,能逛的地方不多,一到周末,好像角角落落,到处都可以看到穿着军装的战士们。

  余大可跟他们部门长关系好像不错,按他的说法,只要他想出去就没出不去的。

  而我很少请假外出,周末除了在住舱呆着,就是在舰上其他的没人的地方坐着看书,看海。因此,我跟区队长说请假外出的时候,他好像特别意外地看了看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准假了。

  担心有纠察,我还是换了身便装。

  余大可也没穿军装,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耐克T恤,牛仔裤,加上微笑的单眼皮,感觉很清爽,一下子让我想到了在大学合唱节时的我们班的统一装束,他的这种军人和学生气质的融合,让我眼前一亮。

  来回这个小渔村和市里的中巴都是些私营性质,几乎都是针对我们这些军港当兵的来回跑,特别是到周末,每车都塞得满满的,反正也没警察管,多拉一个算一个。

  我和余大可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人满为患。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差点没站稳,两只手紧紧抓住车子上方的扶杆。

  余大可站在我前面,我几乎是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

  他有些青色后脑勺,黝黑色的颈项的皮肤,他的身上微微的汗味浮进我的鼻孔里,我竟然觉得有些躁热。随着车子的摇晃,我突然发现自己紧贴着他的臀部,我的下身渐渐有了反应。

  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和反应,让我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我原以为不可能再有人会这样的吸引我,我以为除了他,自己不会再对另外一个身体有反应,然而事实上呢,我的以为是可笑的,所有的以为都是错误的。

  我有些尴尬地欠了欠身子,和余大可保持出一小段距离。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但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呢。

  余大可似乎是没有感觉到我的反应,他探着身子正和前面坐着的可能是他在另外一个舰上的老乡,两人聊得正热乎。

  我转身看了看窗外,一片一片的桃林,矮矮的桃树,桃子已经被果农摘得差不多了,三两个剩下了的,顶在树的高处,绿的桃叶衬着它们熟透了红。

  

  到了市里,我们下了车。余大可的那个老乡先走开了。他好像这才想到了是与我一起外出的。

  问我:“咱们干嘛去?”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你的口头禅吧?”

  “是吗,我不知道。”

  余大可故作吐血状。

  “要不咱们先去理个发吧,然后再作打算?”他说。

  “行吧。”

  

  我们一起到了一家美容美发,一进门,头发五颜六色的女孩就迎上来,好像认识我们似的,声音特甜地说:来了啊……

  店里好像人挺多的,一看差不多都是些在军港能遇到的面孔。

  我和余大可并排坐着,两个小姐先帮我们干洗头发。余大可好像是轻车熟路的,一坐下来,就和给他洗头的那个女孩聊了起来,什么多大年龄,哪儿的人,到这儿有多久了,那个女孩还不时被余大可的问话逗笑了。

  其实我不喜欢这种地方,老觉得这种地方很脏一样,以前在我们学校边上理发有一些很清秀的男孩给顾客洗头。

  我从前面的镜子里看余大可的表情,他似乎很享受和那个女孩聊天的感觉。

  “你们一起来的吧?”大约是看边上聊的正欢,给我洗头的这位女孩觉得应该找点什么话题,但我实在是没有与人聊天的兴趣。

  “嗯。”

  我应了一声就再说什么。

  “美女,你能让他说话超过三句我就服了你。”一旁坐着的余大可笑着对我们这边说。

  我从镜子里狠狠看了头上都是白色泡沫的余大可一眼,他看到了我的眼神,歪着嘴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之后,闭上眼睛,在洗头小姐一边干洗一边按压的指法下,他一幅很享受的样子。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3 16:51:39 

 

  

  

  (12)

  

  

  走出美发店,余大可的头发更短了,贴着头皮的板寸,显得更精神。

  “快吃饭,快吃饭吧,饿得我不行了已经。”余大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嚷嚷。

  不知道是不是有碎头发没处理干净,看他浑身抖来抖去,很不自在的样子,完全没有刚才洗头时的惬意。

  “靠,理发的那个傻老爷们肯定没给我弄干净。”

  余大可恨恨地说。

  

  我们去的一家酱骨头吃的午饭。那家好像是小城中被我们那些当兵的光顾最多的一家小饭馆了,一到周末,生意尤其火。

  “怎么样,比舰上的味道好吧。”

  “嗯。”

  “重庆的娃儿应该喜欢吃辣吧,重庆火锅,水煮鱼?”

  “无所谓。”

  “你当兵过后没回过重庆吧,休过探亲假没?”

  “没呢。”

  探亲假?

  我休假探哪儿的亲呢?

  我在想,要是有开往天堂的列车就好了,如果有,我倒可以休这探亲假了,我去那儿看我的母亲与父亲是否团聚,去看没有病痛的他们是否幸福。可是天堂那儿没有人间烟火,母亲一定不可能用辣子烧菜,给我解馋。

  如果有开往天堂的列车,也只是单程,而无返程吧?

  

  “老大,拜托吃饭的时候不要这么深沉好不好!”余大可端起自己的杯子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说。

  我知道自己刚才听到他说探亲假这个词,有些走神了。

  “哦,敬你一杯吧!”

  我端起杯子对余大可说。

  “敬我?理由先!”

  余大可的语气明显是在模仿星爷。

  “谢谢你帮……”

  “行行行,打住,就帮你弄了个破图,这都说第几遍谢了,求求你说点别的行不?”

  我端起杯子,没说什么,先干为敬。

  “酒量不错啊,小伙子。”

  余大可看着我,也将他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大约是因为我话少,余大可又怕两个人坐着没话说,所以一边喝酒,一边就跟我说起他自己的事。

  他说小时候和他一起在少年宫学画画,有个小男孩,就跟现在的我差不多,一天到晚地闷着,话特别少,因为他们俩坐得比较近,他也是总找那个男孩说话,不一样的是,那个男孩是自己对画画特别感兴趣父母才给报的名,老师也是经常表扬他,而余大可却是个屁股坐不住,完全因为爸爸强迫才过来的,因此他就经常给那个男孩带一些零食,和他套近乎,为的是拿那个男孩画好了的画回家应付老爸。

  “后来呢?”我问。

  “什么后来啊?少年宫,好久远的事了,而且还是那年暑假短短的时间,后来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了。听我爸说,好像当年在少年宫和我一起学画画的后来在全国青少年什么比赛上拿了个金奖,应该就是他吧。”

  不知道当时余大可为什么和我说起这件事,我还是认为他怕两个人一起傻坐傻喝的,没话说。后来他还讲到了当兵,他妈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还是他爸坚持,他才进的部队。甚至还跟我说,在他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女同学在电脑课上给他留email的事。

  余大可那天好像一直不停地在那儿说,大大咧咧,简简单单,我也就那样坐在他的对面,盯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看他抽烟,看他端啤酒一饮而尽,似乎在一瞬间我才明白,倾听或者倾诉,能让人远离孤独。

  

  毕竟下午还得回舰上,我们俩一共喝了四瓶啤酒就没敢再喝了,两瓶啤酒并不影响什么,但还是稍微有些头晕晕的。

  走的时候,余大可跟我抢着买单。

  我说:“不是说要感谢你一下,我才不请假出来呢。”

  余大可认真地看着我,说:“靠,丛彬,I真的服了U。”

  就没再跟我争了。

  

  出门看时间还早,余大可说去城北的河边走走。

  我说,行吧。

  我也不想早回去,如果让区队长闻出我身上有酒味一定是件让他匪夷所思的事。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4 17:59:02 

 

  

  

  (13)

  

  

  城北的河好像是通向大海,河面宽宽的。因为流动,水很清澈。两岸的斜坡都是绿茵茵的草皮,坡底的路铺了一层石板,有三五人在这石板上撑着阳蓬,坐着凳子,支着鱼杆,安静地看着河面,等着鱼儿上钩。

  或许是因为喝了点儿酒,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心底已经接受了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男孩,我们之间的话题也渐渐多起来。

  我现在记得比较清楚的是那天不知道他怎么就跟我聊起来港台艺人,说到王祖贤,然后说到倩女幽魂,然后就说到刚刚去世不到几个月的张国荣,然后就说到同性恋,说到这个词的时候,我心里觉得特别不自然,好像怕他知道但又希望他知道我就是似的。

  我暗暗注意他说话时的表情,自自然然,心无芥蒂。

  他说,我一直觉得这张国荣挺爷们儿的,就冲他敢于在所有人面前公开他自己的身份,勇敢面对世人,这一举动特男人。这么个人死得太可惜了。

  当时,我特别有告诉我也是同的冲动,想跟他说自己曾经的故事,跟他说自己尽管不情愿却仍然远离了的初恋。但我还是忍住了。

  

  “丛彬,说句实话,你喜欢部队吗?”

  “还行吧。”

  “我喜欢,但也是说不上喜欢的原因。你打算在部队一直呆下去吗?”

  “没想过,在哪儿对于我来说都一样。反正我家就我一个人了。”

  “哦,我听部门长说过你家的事。其实父母都不在,一个人也很爽的啊。”

  余大可大概也意识他安慰我的这一句话似乎有些不妥,赶紧停住话音,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很抱歉似地笑了笑,他的单眼皮在这种笑容里面,显得眼睛更小了,让我感觉有一种坏坏的帅气和憨憨的傻气。

  “是啊,一个人确实也挺不错的。”

  我的这句话可能有让余大可不必要自责的成份在里,但自己确实也好像了一个人的生活。尤其是那天,和余大可一起外出的一下午,自己突然又有了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那种关心别人和被别人关心的感觉。

  

  夏日的河边,尽管有风从河边吹过来,但是感觉热乎乎的。

  余大可一边走路,一边掀着他的T恤扇风,每次掀开衣服的时候,我总想去看他的身体。他的仔裤松松的挂在腰上,能看到他隐约的腹肌。这不像我,不管是新兵连的体能训练,还是上舰以后的千米游泳,始终没有看到腹肌块在我的身上呈现,这也是让我挺郁闷的一件事情。

  

  “去前面树荫坐会儿吧?”余大可说。

  大热天的,两个大男人这么沿着河走,也不知道那些钓鱼的大爷们会不会认为我们是做什么不法交易,选择酷暑到这河边来接头。

  走到树荫里的时候,余大可顺手从地上捡起两根树枝,纵身跳到边上的一个水泥墩子上,手握着树枝,站好军姿,上下左右地比划了几下,动作跟他旗语训练时一模一样,只是手旗换成了树枝而已。

  “知道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吗?”站在水泥墩上的余大可问我。

  “我哪知道啊,又不是你们部门的。”

  “你们新兵连一点儿都没学吗?刚才那个意思就是‘祖国万岁’!”

  说完,他又上下比划了几下,问我。

  我当然还是说不知道了。

  他开心地说:“告诉你,这个意思是‘向全国人民拜年’,哈哈,去年春节央视晚会剧组还来录我们镜头了呢。”

  余大可这时候的表情是那种少年一样的骄傲与可爱。

  “再看一下,这个呢?”

  “跟你说过了,看不懂啦!”

  “哈哈,这个动作很有意义的,一定要记住啊。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爱你’!”

  听了之后,我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起来。

  我看了一眼余大可,他仍然还是那种炫技而得意的表情,感觉像一个舰上的小教员一样,认真地重复着他的动作。

  那一片夏日阳光的树荫里,站在高处的余大可面向我,身形挺拔,军姿标准,手中的树枝从他身边的空气里悄然划过,好像平时特别刚劲有力的旗语动作,此刻,在我的眼里却变得暧昧而亲切,空灵而飘逸。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7 13:22:37 

 

  

  

  (14)

  

  

  从市里往回走的时候,余大可在中巴车上遇到的那个老乡给他打电话,让他过去,说难得他们老家一个地区的几个老乡全遇上了,让他无论如何过去聚一下。

  余大可死活要拉我一起过去,我实在不习惯人多,而且还是陌生人的场合,所以我一个先回去了。

  上车的时候,余大可无可奈何地拍拍我肩膀,说:“送你一句古诗,十个字,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丛彬,在人间感觉还习惯吧?”

  “你说的那是词,不是诗。”

  “靠,服了你,路上别翻车啊,我走了。”

  前面正要上车的一位大婶狠狠翻了余大可一白眼,余大可嘿嘿一乐,转身走进车站的人群当中。

  

  乘坐的个体户中巴走走停停,司机光着背,开着车里效果滋滋拉拉的音响,来回放着那些耳朵都快听出茧子的上个世纪的流行歌曲。

  车窗边的呼呼风声与那歌声揉在一起,窗外的树快速的从眼前闪过,我突然想起了刚才,在河边,想起了学校,在从前。

  也许确实是有一些武断、幼稚吧,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可能再会喜欢上别人,一直以为自己曾经经历的爱是唯一的,在人生萌发的第一场爱情当中,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拒绝抑或是伤害了自己深爱的人,那个时候就是在放弃自己明明想拥有的东西,选择躲避,以至于在那样自责,自控,在一种内似于自我强迫的巨大矛盾中,自己的思维仿佛停止了,停止在了一个空白的状态当中。后来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来来回回只盘旋着一首歌曲,那首我和他曾经珍爱的一首流行歌曲,除了这个旋律,我的脑子空无一人,了无一物。

  那一切的一切,一定是因为爱吧?而爱呢?那样曾经让我心碎,并且刻骨铭心的爱,在岁月面前难道就这样褪去了最初的青春色彩了吗?我有点鄙视我自己,那个时候不是觉得爱得深沉,觉得爱得彼此唯一,甚至有过类似于天长地久的闪念吗?可是现在呢?岁月流转,站在光阴这一端的我或者是他呢?

  我知道,过去的一定会成为过去,然而当爱情,当很多心动喜悦很多期待而幸福的感受与曾经的那一场爱情一样,在内心再一次萌发的时候,当一个全新的身影慢慢走近自己的时候,我却有些彷徨了,这种彷徨,也许是对于那样深刻过去的某种感念与怀伤,也或许是对未来的某种期待与迷惘。是啊,当这爱重新又来了的时候,我不想,也不愿意去虚伪的,可是这也只是自己似乎是在忽然之间地爱上了而已,而不知道他,甚至他是不是与我一样喜欢同性,这一切我无从知晓。

  

  余大可晚上七八点左右才回舰上,要说他也挺寸的,赶在平时,回来晚了,跟部门长关系不错,说一声,然后部门长假模假式地批评几句就算完事了。

  赶上那晚舰队军务部门不打招呼到支队,正好抽到我们舰,要求半小时内,除休假病假人员外,全体到码头集合。说是为了配合什么作风纪律整顿。

  大周末的,谁都不知道军务部门会这么缺德。

  半个小时过去了,每个部门都有缺人的,缺人就缺人吧。余大可倒霉就倒霉在正好赶集合的时候,他晃晃悠悠回来了。

  估计他以为是舰队点名还是什么的呢,喊了一声“报告”,正准备入列,舰队的一个军务参谋上前拦住了他。

  “哪个部门的?做什么去了,证件我看一下。”

  这小子喝酒上脸,舷梯口的灯底下,那脸红得就像刚刚跑完五千米似的。

  估计看到参谋那张苦瓜脸,他也酒醒了一半。

  他掏了半天的兜,卷着舌头挤出一句:“报告首长,证件我放内务柜了,没带身上。”

  “喝酒是不是?”

  “是——,啊,没有,不是!”

  “行了,你入列吧。”

  那个参谋的感觉就跟猫头鹰似的,特别诡异地笑了笑,然后在他手中的本子,不知道记什么呢,飞速地写了几笔。

  在规定时间过了五分钟之后,舰队军务处的一个副处长走到队列前面,说了一些军人作风纪律如何如何重要,说这次整顿是配合海军即将开展的什么活动,大家要理解,要足够重视之类不疼不痒的话,之后也没批评我们舰什么,就上了车,一行人往下一个活该要倒霉单位奔去。

  不过队列没解散,舰长板着脸,走到队列前面。

  我们舰长是支队有名的“军阀”,绝对是那种见红旗就扛,见第一就上的那种头儿。不管什么孬事,容不得我们半个人出名挂号。

  

  “余大可!”

  “到!”

  “出列!”

  “是!”

  “俯卧撑100个!开始!”

  余大可看了一眼舰长,再看了一眼队列里他们的部门长,没敢出声。一幅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架式,一边做着,一边还自己数着。

  舰长看来真的动了火气,要不然像这种事,到部门长这一层差不多就解决了。舰长没看一边做着俯卧撑的余大可,而是继续训话。

  我站在队列里面,看不到队列前面趴着的余大可,但整个脑子里面都是他做俯卧撑汗水涔涔的样子。

  舰长说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地自责,上午要是不一起出去,这家伙肯定也不会这么倒霉。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7 16:28:40 

 

  

  

  (15)

  

  

  舰长在队列前面嚷嚷得差不多了,我们才解散。

  看到观通长又叫上余大可,可能是去他房间说什么事去了。

  免不了布置他写检讨,做检查什么的吧?

  在部队就是这样,出一点儿事,一层一层的,麻烦着。

  舰队如果通报,麻烦可能更大。

  真是该死。

  到部队以来,好像从来没一个人如此牵动自己的心绪。

  

  晚上睡觉之前,我去码头卫生间方便。

  远远地,我看到卫生间门口的台阶上有个黑影坐那儿,像是在抽烟,一小点红色的亮光明明灭灭的。

  走近了看,发现是余大可。

  可能他以为是军港纠察吧,看见有人过来,动作迅速地掐灭了烟,侧身往卫生间里面一闪。

  “余大可,是我!”

  我小声喊。

  “靠,丛深沉啊,我以为谁呢,浪费了我半支烟。”

  余大可转过身,又从里面走出来。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啊,我有啥子事啊?”余大可说。

  “你们部门长说什么了吗?”

  “没事,就是写个检讨,只要舰队不通报,舰上好说。”

  “靠,要是今天不外出就什么事都没了。”

  “丛深沉,哪儿跟哪儿啊,你跟常人的思维好像不一样啊。快点进去吧,憋坏了什么器官,我可没有多余的给啊。”

  余大可笑着往卫生间推了我一把,我还想说什么,但余大可已经转身往舰上走去。

  从卫生间回来,一直到躺在床上,我发现我自己在心里不停念叨,舰队千万别通报啊,千万别通报。转念想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儿,继而又想,也没什么吧,就是普通战友,一起外出,我也不希望他这么点儿事挨个处分什么的。

  

  新的一周开始。

  部门长在布置训练任务的时候特别强调,这一周的基础科目训练,各个部门都在一起,大家都把眼睛瞪得大一点,别出什么事,舰长的火还没消尽呢,别给咱们部门抹黑。

  基础科目训练好多都是在岸上进行,舰艇训练中心离码头也不远,每个需要训练的舰依照时间安排轮流着去。

  

  我们舰是下午带队过去的。

  第一个科目,灭火。

  训练场是一片开阔地,我们舰带过去的时候,训练中心的教官和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在开阔地中间,一个四平米左右的铁箱,里面是柴油。

  教官见看我们列队完毕,就让工作人员点燃我一块布条,远远地扔进铁箱里。

  “腾”地一声,柴油立刻熊熊燃烧起来,红红的火苗蹿得有几米高。

  部门长让我们部门每三人一组,用消防水枪灭火。

  我挺纳闷,之前理论课的时候,不是说过舰艇油类着火的时候,不能用水灭吗?

  训练中心的教官叫过我们两个人,他紧紧拿住水枪,将水枪头上的圆环一转,水变成了水雾状。

  教官大声说:“水雾可以隔绝空气,同时降低火场温度,这样就可以逐渐将火熄灭,如果用水柱往铁箱里喷,就会适得其反。”

  轮到我们小组。

  我们小组的组长,也就是刚转的士官,将水枪放到水雾状态,使劲抱住,我在士官的背后,紧紧顶着他的身体,以防水枪向后的压力,然后张康在我们身后迅速地将盘在一起的水龙带拖拽开来。

  教官一声令下,水阀打开,我根本没想到水枪的后坐力这么大,开的那一瞬间,我们几乎没站稳。

  我和士官差不多成一个人字形支撑!

  注意上风要向对着火源喷射!

  注意动作要领!

  在教官拿着喇叭的大声叫喊当中,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烈火扑灭。

  这个时候,三个人累得就剩半条命了。

  可是,就这半条命还没缓过劲儿的时候,紧接着第二个科目又开始了——舰艇损害管制训练。

  因为训练器材的原故,观通部门跟我们一起,余大可他们几个人和我们班的几人,分在了同一个组。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8 10:56:16 

 

  

  

  (16)

  

  

  余大可他们过来的时候,一色的泳裤。

  在来训练中心之前,舰副长就通知我们作训服里面要穿泳裤,因为损管训练差不多都是在水里进行。

  海军配发的泳裤特别难看,是那种稍微有些弹力的棉质泳裤。所以大多数都穿的是自己买来的那种三角的,看起来利索,穿起来也舒服。

  可大余恰恰与众不同,在他们的那几个人当中,还就他穿的部队发的深蓝泳裤,大大咧咧的样子,好像并不追求什么形象不形象,利索不利索。

  不过在我看来,这个棉质泳裤在他身上穿的,好像又是挺耐看的。大概是因为他的体形和肤色吧。他和我差不多高吧,不到一米八的个头,但身材比例要比我好,腿长长的,肩宽宽的,隐隐约约腹肌块下面就是那条看起来松松的蓝泳裤,在看到他的泳裤中间凸起的一块时,我的眼光便迅速从他的身上游移开了。

  

  在那片开阔地的边上有一个大的池子,池子里面是一个船形的大容器。

  第一组已经在里面进行演练了。

  余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边上,说:“丛深沉,咱好像跟你们是一组啊,一会儿请多关照哈。”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站这么近,明明心里很想去看他泳裤的样子。而当他站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却连眼睛都不好意思转过去,没有回答他,只是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在感到身边的他的身上淡淡汗味和烟草味向我飘来的时候,我更加沉默了,心跳莫名的加快,只能装作很认真地看着池边的教官,听他大声指导着池里训练的差不多是落汤鸡的水兵们。

  

  轮到我们了。

  由于上面一组训练完,底下很湿滑的,大家走到最底下,抬头看围在上面看的战友和教官,有点井底之蛙的那种感觉。

  第一项,管路破损!

  我们一起下来的一组,一人一个位置站好。

  开始!教官一声令下,面前的管路突然从破口处喷出水来,让人促不及防。

  我们按照之前的理论课上交待的,拿起手边的橡胶片,拦在破损的地方,然后用再铁丝扎紧,照说就完成了。但课上讲的和这时做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因为水压特大,手里按着的橡胶垫好像是抹了润滑油似的,根本握不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合格。

  

  第二项,船体破损。教官一声令下之后,船体上立刻出现好多小孔,并且同一时间喷出水来,每个小孔都跟指头差不多粗细,那时候整个船体,感觉跟筛子眼似的,真是挺佩服舰艇训练中心的设计。

  我们先开始用楔子来堵小破口,用木头楔子缠着棉纱,迅速的将楔子插入洞中,再用榔头敲紧,面对很大的水压,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劲将楔子插进洞里,马上得用榔头敲紧,不迅速的话,插进去的楔子立刻就会被水喷出来。

  

  到第三项的时候,我们差不多已经累瘫了,但最难的也是这第三项。

  大破口堵漏。

  五个人一组,现在的破口要比刚才小手指太小的眼要大得多,差不多有半张脸那么大个洞口吧。

  余大可和他们部门的一人,加上我们班三个人一组。

  模拟舰艇高速运行条件,水下两米的舰体破损。

  在水出来的时候,我们都被集中的水柱冲倒了。

  幸亏堵漏器材还在手边,大家从舱底的积水中摸到自己的堵漏器材。

  余大可力气大,他拿着堵漏箱,按要求,两个人必须从后面顶住拿堵漏箱。

  “快点儿。”余大可对后面喊了一声。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和另外一个人从水中走过去,紧紧顶在他的后面。

  水流从我们的身上冲过,我的胳膊从水底紧紧抱住余大可的腰。

  他们班那人拿着连接杆迅速伸出去,锁住船的外壁。

  余大可必须将堵漏箱套到这个连接杆上,并且将箱体推倒破口处。

  这个必须由余大可独立完成,我有劲也使不上,只能拼命地在他身后顶住他,别让水冲走他。

  在我胳膊里圈住的他的腹肌,此刻硬得像铁板一样。他的全身绷得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堵漏箱推到水灌进来的地方。

  边上的另外一个人必须要抓紧时间用螺栓将堵漏箱和连接杆拧紧锁住,破口才能堵上。但那个新兵慌里慌张地总也拧不上。

  “你快去!”

  余大可回头对身后正紧紧抱住并顶着他的我说。

  我松开他的腰。

  看着大可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海水的样子,我几乎是在手一碰到螺栓的瞬间,就卡住并且拧紧了。

  成功!水流停止。

  “丛深沉,你行啊。手忙脚不乱的。”

  余大可兴奋地水底抱了一下我的腰,夸了我一句。

  终于能从池子里同去了。

  余大可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在水中的手似乎是碰到了他下身泳裤软软鼓鼓的那部分,我像触电了似的,将手从水里抽出来。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8 16:33:36 

 

  

  

  (17)

  

  

  “这么点破洞就这么费劲,那如果再大点儿怎么办啊?”

  从训练的那个池子往外面走的时候,那个刚才在水里总是挂不上螺栓的新兵有点自我解嘲地跟大家说。

  “再大,找救生圈,弃船,闪人。”余大可接着新兵的话说。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余大可,从水里出来之后,那个棉质泳裤紧紧贴在他的身上,还往下滴着水呢,凸起的部分形态尽显,看起来似乎有点不雅。

  不过余大可并没觉得什么,举起两手在自己的头上使劲揉搓,大概是要把头上的水弄干吧。他的手掌捋过短发,头顶上溅起的一阵小水滴在傍晚的夕阳中染成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水珠留在他的脸上,有些微黑的面庞泛着健康而性感的光泽。向上举起的胳膊,使肩变得好像更宽了一些,拉伸的腰肌像一个有力的弧线向上伸展,夕阳中他几近裸露的身体,使我想起了在音乐学院时选修过的雕塑韵律这样类似的概念,那样装作不经意地注视,让我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躁热起来。

  

  大家在训练场直接穿上作训服,然后舰副长讲评了几句,我们就往回带了。

  舰上队列和新兵连的时候截然不同,特别是损管游泳这一类训练,来回路上,保持个大致的队形就可以了,加上舰上都是老兵多,新兵少,大家队列里面在小声讲话什么的都很正常,带队干部也是睁一只一眼闭一只眼。

  各个部门的战士好像都在意犹味尽地回味着刚才的训练,低声说话的嗡嗡声和步伐声夹杂在一起,嘈杂得很。

  余大可走到他们部门的队列里了,我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但脑子却一直在想着他,想着这几天来,特别是今天一天和他的接触,甚至有一些肌肤上的接触,我在忽然之间觉得,自己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完全全地隔绝于他人,不再是一个人,已经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训练的每一个场景,乃至于自己的每一个念头当中,总是或多或少地充斥了另一个人,一个或许他自己并不知道他已然走入我内心的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

  

  出训练中心大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半个多月之前在随舰出海的支队干事,丁宁。

  白色而有型的海军茄克式短袖,胸前还是挂着他的那部NICON,后面跟着个一个战士,拿着小本。

  丁宁跟副长在聊着些什么,估计是采访性质的吧。

  这种平常训练也有什么新闻价值吗?真是佩服那些为部队报纸写稿的记者通讯员们,无论有事没事,有无新闻,所在单位的领导都会要求多长时间就得见报什么的,因此一批无中生有,闭门造车的写手们应运而生。

  丁宁,或许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吧。

  

  舰队上次抽查的事,到最后估计是支队领导做了工作,没有再发文通报。

  支队还是通知各个舰副长去开会,布置下一步什么作风整顿的事,支队领导点名批评了上次抽查不合格的几个单位。

  不过回来之后,舰上也没再大做文章。

  

  余大可算是逃过这一劫,然而接下来他却又身不由已地在舰队甚至是海军范围内,重新出名挂号了一回。

  在损管训练回来后,不知道是水太凉,还是消耗体力太多,余大可先是有点感冒,后来有点发烧。

  其实大家都觉得挺正常的,包括舰长都不觉得有什么。

  舰上的军医却有点小题大做,不知道怎么将这情况报到了支队,当时非典刚刚过去一两个月,各地什么疑似病例的报告制度都还在坚持着。

  发烧,发热!

  这在非典时期,听起来似乎就是恶性传染的代名词似的。

  岸勤部医院在接到支队通知后,医生护士全部带着口罩到码头,那辆红十字的小面包,在呜拉呜拉的鸣笛声中接走了同样也被蒙上了白色口罩的余大可。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9 10:57:24 

 

  

  

  (18)

  

  

  发现疑似病例的余大可他们整个部门都得隔离观察!岸勤部卫生科过来说这事的时候,军阀舰长一句话就给顶回去了:

  “把我的人都他妈给隔离了,我的训练还搞个P啊,今年我们副长还要考全训,你们帮他考吗?你们帮他考我就让隔!”

  卫生科的人盯着舰长溜圆的眼睛,想要反驳却没底气,最后只是危言耸听地说着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什么非典常识,悻悻然地走上舰桥,离开了舰。

  也不能说舰长鲁莽,那时候正是训练旺季,好多科目在上半年非典紧张的时候,耽误得差不多了,到了夏天再不抓紧,估计年底就难说了。

  舰长确实着急。别看舰长军阀作风,其实心里面还是挺细的,有数得很。我听教导员说,昨天余大可的那种情况一出现,医院的车一走,舰长立刻就打电话问了他在解放军***医院的老婆,他的专家老婆慎重给出私家参考,说,现在非典的高危时期已经过去了,特别是现在夏季,并不利于非典病毒传播,病员事先没有到过非典高危区的情况下,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因此,军阀舰长底气很足的一句话顶回去了本来和支队隶属关系就不是很清楚的岸勤部的肥头大耳门。

  

  舰上的训练没有因此而受影响。

  可每次训练的时候,当我坐在副炮后面,看着舰指挥室那个方向,无论是旗语,还是信号灯,那个高处我所熟悉的身影却被另外一个我所不熟悉的所替代。

  他怎么样了呢?

  尽管我也觉得肯定没事,肯定没事的,大可只是个简单的发热感冒而已,然而在心里还是隐隐约约有些担心,担心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出现,毕竟这种万一的意外在我的身上经历得太多。

  想去看看他,可几乎不太可能。因为隔离区肯定不让进去,另一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余大可。他们部门的人按要求都不去探视,而我一个其他部门的,跑去问他们余大可住院电话,他们会怎么想呢。

  

  到了周末,我一个人在码头上走着走着,好像是下意识地来到了在码头外面的岸勤医院附近。

  远远地就能看到发热门诊,那个门诊楼外面临时搭建的简易屋子。

  春天的时候,医院外面就有站岗的,现在岗已经撤了。

  我走到医院墙外,不敢进去,只是看着墙内,来来回回地走。

  医院也不大,那天还真就看到余大可了!穿着蓝条条的病号服,气色,神情,跟常人毫无两样,他是无所事事地在院里转悠。

  在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好像也是同一时间发现我的。我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当中那种意外和欣喜。五天没回舰上了,估计他一个人呆在这儿很枯燥吧。

  他的手朝医院后门方向指了指,示意我往那边儿去。

  医院后面是一个铁门,锁着的。

  门里是医院的一个小花园,门外是一大片菜地和一块水塘。

  余大可在门的里面,我在外面,隔着门的栅栏。

  

  “丛深沉,你怎么来了?”

  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感冒也好了,声音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我叫丛彬,不叫丛深沉。”

  其实心里面挺喜欢他这样称呼我的。好几天没见到他,又这么近地站在一起,有一种特简单的高兴从心里升起。

  “嘿嘿,我给你取的这名字多深沉,多配你啊。说啊,你怎么来了?”

  “我去那边买牙膏,路过这儿,正好看到你了。”

  “哦,牙膏呢?”

  “那个店的牙膏没我要买的牌子。”

  “靠,你还真够挑的,刷个小破牙还用得着这么复杂吗,不过这也符合你丛深沉同志的性格。”

  “怎么样了你?还没观察完啊?”

  “观察个P,那班龟儿子的指导思想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我圈起来再说那种,说再过一周如果没什么情况就可以回舰上了。看到没,前门那儿我还出不去呢,后面这儿他们看不到的。”

  “哦,你走后舰长为你这事还跟岸勤部吵了一架呢。”

  “为啥?”

  “岸勤因为你,要把你们整个部门都给隔离了。”

  “靠,这帮猪脑子被注水了啊,至于吗?”

  “所以舰长最后没让啊。”

  余大可大概也是五天被圈的,闷得够呛。说话的时候特别兴奋的样子。他掏了掏病号服的衣兜,像找什么没找着,对我说:

  “完了,没带钱,深沉,你帮我去买包烟吧,回头我再给你。回来咱们再好好吹会儿牛,这五天,没憋死我了。”

  “靠,早说啊。”

  在门内余大可的注视中,我差不多是跑着离开的。

  和余大可在一起,似乎我所有交流的愿望都在复苏,所有语言的功能都在恢复。

  没有原由的,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19 18:24:13 

 

  

  

  (19)

  

  

  我不抽烟,所以不太懂买什么,余大可又没说买什么牌子的,我就在医院边上的商店里挑了最贵的烟拿了两包,一出店门,撒腿就往医院后门那边跑。

  沿着墙角转了弯之后,我故意才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往铁门后面等着的余大可走过去。

  “靠,‘一支笔’啊,你发了啊?丛深沉,这种地方的一支笔没有一盒是真的!还不如多买几包便宜的!”

  把烟递给余大可的时候,他特夸张地说。

  这家伙确实缺心眼,敢情我这跑了一趟算白跑了啊。

  “你也没说什么牌子,要不我去换?”

  余大可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不用,我可不能这样使唤深沉同志为咱服务啊。”

  他打开烟盒,弹出一支,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铁门的后面的他瞪大他的单眼皮小眼睛,用那种无耐无赖无辜的样子看着我,说,“你没顺便买一打火机啊?”

  “靠!”

  我没等他再说话,掉头又往刚才那店跑去。

  他在后面连声高叫:“不用啦,不用啦,我不抽还不行吗?”

  我一边跑一边自己暗暗发笑,真够粗心的我,幸亏不远,要不然这也太耽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了吧。

  这颗烟他可算是抽上了,可能是五六天没碰烟,抽烟的样子很贪婪,大口大口地狠狠几下,这才开始说话。

  “真爽,丛深沉,我觉得你运气不错啊,这‘一支笔’还真不像是冒牌的,味道特醇正,是不是商店老板良心发现,卖的正品恰好被你遇上了啊?”

  他递给我一支,让我也抽着玩玩。

  从来没抽过,不过为了不让他扫兴,我接过来一支,点燃了。一股烟草的香味在自己我们之间慢慢升起。

  余大可一边抽烟,一边在门里的石阶上坐下来。

  我在门外的石阶坐下,矮了他一级阶,再看着他,就稍稍有点仰角了。

  

  “丛深沉,你刚才的感觉特像我以前的女朋友!”

  余大可突然吐出这么一句,把正好吸进去一口烟,又仰着看他的我,呛了个正着,本来就不会抽烟,再被呛着的感觉特难受,眼红胸发闷。

  “真夸张,没这么大反应吧?让门诊里面那些龟儿子听到咳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

  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把我比成他的女朋友了,尽管觉得有点别扭,但仍然还是觉得很开心。

  等缓过劲来,我问,“你在高中就有女朋友啊?”

  “啊,不是很正常吗。女追男,隔层纱噻,人家非得说我是韩版帅哥,我也没得办法。”台阶上面的余大可得意洋洋,牛皮哄哄的样子继续说:

  “高三的时候,我老爸不让我抽烟,每次我和女朋友一起的时候,她就帮我去买烟,哈哈,第一次给我买烟的时候,就跟你刚才一模一样,就知道买烟,不知道买火。我说没火的时候,她二话没说掉头就去买火机了。真的,笑死我了简直。”

  “靠。”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眼前这个心无杂念的家伙,事实上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唤起了他的某一个回忆让他开言,觉得有趣,而于我而言,却是听者有意,心底里泛起一些他根本不可能体会、却让我觉得很亲切、很满足的念头。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没后来啦,到部队之后,她给我写了几封信,通过几次电话。估计到大学也不哈韩了,他说的这个韩版帅哥就没吸引力了吧。”

  余大可自我解嘲的样子像个不经世事的大男孩,和我与一起在水里进行损管训练时看到的坚毅表情截然不同。

  “这就算完了?”

  “当然,怎么,你跑我这儿来听爱情小故事呢,要不要我给你编啊?”

  “那你对她呢?什么感觉都没了吗?”

  “嗯。我也挺奇怪的,她打电话来说分手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她自己还在电话里哭了大半天。高中一起耍朋友的时候,好像也没啥好玩的,没劲得很,只是大家都有女朋友,人家又追我,就先占一个喽。”

  “靠,你们那是高中,还是大学啊?没老师管呢?”

  “嘿嘿,没办法,在我们那里,大家普遍成熟比较早,老师想管也管不了的。”

  时间在余大可一支接着一支点燃着的香烟里一点一点地退去。

  特希望就这样多呆一起儿,多聊一会儿,可是又担心医生会找他有什么事情。

  “在这儿不用打针什么的吗?”我问。

  “P针,靠,就早晚各量一次体温,毛事都没有,这帮人全不知道躲哪儿打牌去了,呆这儿的医院,闲得他们生锈简直。”

  “呵呵。”

  接着我们又聊了好一会儿,大多是他在说,我在听着。

  或许他知道我以前的事怕说起来让我伤心吧,因此很少问起我。

  

  两个人就这样锁着的铁门内外,聊了大半个下午。

  后来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我以为他要说今天下午聊得真爽之类的话,谁知道他竟然回头特认真地说,“丛彬,刚才买烟的钱,等我回去再给你啊。”

  “靠,你女朋友以前给你买烟还会跟你要钱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合适,很有些尴尬,但在当时我确实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大概也是受了他刚才说的那些事的影响吧。

  站在门里面的余大可先是怔了一下,看着门外台阶底下有些窘迫的我,继而大笑:“丛深沉,你这个便宜我占大了,那你就当我女朋友啦,哈哈哈。”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0 12:17:41 

 

  

  

  (20)

  

  

  当第一缕晨曦从海天连接的地方呈现,当第一抹阳光在海面的浪涛上漾起,当悦耳而清脆的第一声军号在那依山傍海的军港内回响的时候,属于这一群年青水兵们的新的一天便又开始了。

  舰艇如果不出海,早晨洗脸可以到码头上的洗漱间去。

  那种洗脸池都是一字排开,大约有十几米长吧。清晨,每个洗脸池后面大约都有两三个人,穿着制式背心的,也有就穿着作训裤上身光着的,人数之多,蔚为壮观。

  和这个景观差不多的还有洗漱间里面的小便器,长长的几路白色陶瓷很规整的嵌在墙壁上。特别是到洗漱这会儿,人特多,从门口往里看,像队列似的,每个白色陶瓷的前面都整齐地站着睡眼惺松的一排战士,他们脸孔各异,但他们都保持着同样的一个姿势,呈立姿,以45度角到90度角连续点射。

  

  早上,岸勤部的一些补给车也回来来往往于码头之间,运送一些生活用水之类的用品。偶尔会听到哨声响起,那一定是哪个舰上来了上级的领导,在他们走过舰桥的时候,舰值日要吹哨,表示礼仪。

  

  这一段时间,舰上的训练都是围绕舰副长的全训展开。全训是每个舰长必经的过程,大概是通过了全训,就意味着这个舰长是个合格舰长。全训的范围特广,既是对考试舰长的考核,也是对全舰官兵的考核,哪一个环节出错,往往就影响被考舰长的成绩,因此大家都不会有所怠慢。

  

  余大可在军港医院被关了差不多半个月,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听副政委说,从支队,到舰队,再到海军,这往上三级的卫生部门大概都知道余大可这么个名字了。因为每天都要往上报疑似情况,整个部队就他这么一个疑似,现在终于不用疑了,根本就不是。

  非典那个时候的草木皆兵,确实折腾了全中国的老百姓,尤其是卫生防疫部门够呛。

  

  在那个指挥室门外的高处,那个熟悉的身影重新回到了我的视线里,瞄准,操演,模拟,反反复复的战术动作似乎都因为那个高处的身影进进出出而变得不再枯燥,变得富有生机,而趣味盎然起来。

  

  余大可医院回来后有两三天了,我俩却一直都没有说上一句话。

  从那天回来之后,在我的眼前经常会浮现那锁着的铁门,门内门外的场景,甚至是门内花园知名不知名的鲜花绽放,门外一畦畦菜地里绿色的蔬果,还有门边的那一小方池塘中的微微荡起的波纹,都成了那天聊天的背景,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回来后,我不止一次地想过那天在医院离开的时候余大可那句话,尽管我很清楚那只是他随口而说的玩笑话,但我却总愿意自欺欺人地把他想像成他的某种暗示,想当然地把他想像成与我一样的人。至少他也喜欢与我聊天,与我呆在一起吧,还是他在医院实在是枯燥无聊才会与我聊得那么投缘,那么高兴呢?或许是因为训练太忙,压力太大,大家又不在同一个部门,没有机会聊天吧?他越是没来找我,自己的这些想法就越是在脑子里来回盘旋,心里变得很不平静,我甚至在想,就算他真的来找我,要还给我买烟的钱也好,那样就可以有哪怕只是几句推辞,只是互相说上几句话的机会啊。

  我知道,从那个在河边水泥台上,在阳光中树荫里的大男孩拿着树枝做着旗语“我爱你”的时候,那手里的树枝就已经像号令一样,指引着我义无反顾重新冲进了一座我尚未知晓,一无所知的感情城堡当中。

  我知道,城堡中到目前为止才只有一个人。

  等待吧,我接受;

  烦躁不安,我亦接受;

  抑或是茫茫然一场空,我仍然接受;

  因为这是我自己暗暗于心底里选择了的,我愿意孤身于这个无人的城堡当中,那么就只能独自一人,于默默承受的时候,享受着。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1 13:02:49 

 

  

  

  (21)

  

  

  在那样的等待当中,我却等来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一封那个曾经一起走过一段光阴,与我一起珍爱某一首歌,一起经历我们人生中第一场爱情的他的来信。

  我自己也觉得特别意外,为什么正在那个时候会收到他的信。

  原以为和他不可能再有任何联系了,原以为这个人已经完完不会再和自己有什么瓜葛,也一直以为是我伤害了他,离开了,便就离开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再来解释自己在学校那个时候的放弃,能做到那样决绝,我只能说是因为母亲,害怕失去母亲。现在我常常想,母亲在天堂里看着我,她已经不再是凡间的思维了,只要我幸福,她就会觉得欣慰,就会在天堂里笑笑地看我,而不会去苛求我幸福的方式,我的幸福来至于何处,来自于什么样的性别了。

  可是,现在的我的这样想法,对于我和他而言,又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我们又怎么可能再回到从前呢?时空流转,光阴终已被流水带走,覆水已难收,看着信封上的他的熟悉的笔迹,我不想再去打开看了,打开,我又能打开什么心结,拆开什么往事呢?

  我至今也认为那个时候的我的想法,是对曾经爱情的背叛,甚至我也不认为当时的心已被某一种单向的爱恋所占满。我觉得我好像从小就有一种多于同龄人的理性与自我控制,我想,他或许已有他的幸福了,无论我如何,我们都已经在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就像两条直线,曾经相交过,有过一个完全重合的点,但我们并没有在这个点上停留,成为一个永恒只属于我们两条直线的角,属于我们的那个区域,而是在相交后已经各自继续向前。交叉后向前的两条直线,怎么会可能再会有相交的时候呢?

  我不知道我的这种理性,在生活中让我得到的更多,还是失去了更多。

  最后,我终于还是没有拆开他的那封信,而且我做了一个在今天看来不可能去做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举动,我将那信封,原封不动地卷成一个小卷,放在前不久文书给我的一只漂流瓶里。在一次出海训练的间隙,我将那瓶子投到海中。

  茫茫大海,或是波涛汹涌,或是风平浪静。那个白色的小瓶子就那样在我的视线中一荡一荡地,慢慢漂远,直至最后消失。

  

  舰副长的全训考核如期开始。

  支队,包括舰队有关部门的人员随舰一起出海。

  让我稍稍有些别扭的是舰上从另外一个舰借调过来一个老士官,说是枪炮部门的老号手了,尤其是在修理保障这方面有一些真功夫。那个老士官和我们班一起吃饭,感觉牛得不行,好像他是什么专家似的那个范儿。其实实弹射击根本就没这么夸张,在舰上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根本用不着来这么个人,不过这好像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似的,上级也没什么硬性规定,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老士官也是住在我的下铺,很多细节,生活中的坏习惯,比如说大热天的,他不洗澡就睡觉,白天训练穿军胶鞋的脚,睡觉的时候臭气能飘过好几个住舱,他愣是能不去洗,他自己能忍受,苦了我们住舱的其他人。住我们屋区队长跟他玩笑地说,这也不是远航,不用给我们舰省淡水的,你去洗洗吧。这位牛人,自嘲几句,但就是能厚着脸皮不去,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当时最直接的想法就是把他扔海里去,而且不是近海,得扔远海!

  在这样臭气煎熬当中,睡眠就成一件很能困难的事了。

  听着下铺“污染源”的鼾声渐起,倒是让我想起了前不久同样睡下面的学员牌了,干干净净的样子。自己晕船晕成那样了,还不想影响住舱其他人。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感觉往往就建立一些很难以察觉的细节上,而人跟人的差距也可能就体现在这些细节上吧。

  第二天天气不错,各项考核科目次第展开。

  在舰副长的口令中,我们按时返港,算是比较快地靠上码头。舰副长的考核应该是很顺利地通过了,我们终于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晚饭之后,舰上没什么事,我就一个人跑到一号码头的尽处。

  坐在防浪提上,看着海浪撞击着提下防护的巨大石条,卷起千堆雪,应该还是很形象的吧。渐渐降临的夜色当中,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块高出海面的深褐色礁石,像一个海狮的化石,形单影只地远望着海面。

  那有些像那一刻正坐在岸上的我吧,寡欢,所以孤独。

  

   “丛彬,丛深沉,你再摆个POSE就是一个标准的思想者了知道吧?”

  没错,是这个家伙!

  远远地,他就朝着我大声大叫地喊开了。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4 11:07:58 

 

  

  

  (22)

  

  

  我当没听见,继续对海的方向,看着那块孤立的礁石。

  “丛深沉,没事吧?我觉得你是不是听力有问题啊,每次我不叫你个七八声,你都没反应!”余大可走到我边上,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这家伙跟练什么掌一样,就拿我的后背当树杈了。

  “我只听到风浪声,没听到你叫我啊。”我看着余大可,很纳闷似地对他说。

  “啊?不可能吧,我坐这儿,你去那边喊下试试。”余大可说着,就拽我起来。

  “行了行了,你说听到就听到吧。”

  “呵呵,看来丛深沉心情不怎么样啊?”

  余大可也跳上防浪堤,在我的对面坐下来,故意学我的样子,也是抱膝坐在堤上,他的脚尖对着我的脚尖。看我没说话,就用脚尖直线方向顶了顶我的脚尖,然后用他的“韩版”小眼睛专注地盯着我。

  怕他看到我的内心去,没敢与他对视。

  “哈哈。有意思。”不知道他是觉得什么有意思。

  他继续说,“从医院回来没把我累死,要知道这么累,还不如他们继续把我继续隔离呢。靠,我们观通长绝对是脑子让门给挤了,来来回回地折腾大家。不就是副长考个全训,至于吗,说我的训练缺了十多天,让我晚上睡觉前都在练,他妈的没练死我。”

  “你跟你们部门长不是关系挺铁的吗?”

  “是啊,他私下说,这是为我好。幸亏老子通过了。”

  现在知道了余大可回来后一直没找我说话是因训练紧张,自己先前那种等待的烦躁一下子没了,像是在城堡中走到了可以看得到蓝天白云的空地,心情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你们部门长干嘛跟你那么铁?”

  “重庆老乡啊,不知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舰上你们重庆的还有好几个呢,就你特殊吗?”

  “简直跟不上你丛深沉的思路,那你说为什么吧?”

  “我不知道。”

  我欲言又止,好像更引起余大可的兴致。

  “你不会认为我给他送礼什么的吧?”

  我还是没回答,笑了笑。

  “你不说,给你一脚踢海里去,信不信?”

  说着,他还真站了起来,歪头看着我。

  “我说我说,这么多重庆老乡中就对你特殊,原因只能有一个了,那就是因为你们部门长喜欢上你喽!哈哈哈。”

  其实我是想用这句话来试探余大可的,但因为不了解他,怕他反感,所以用笑声掩饰一下,装作是在和他开玩笑的样子。

  “靠,好你个丛深沉,看不出来啊,够邪恶,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余大可从我的对面一下子跳到我的身后,没等我反应过来呢,他两只手在我的双肩上用力拉了一下,我背对着他,使不上劲,一下子就被他放倒在防浪堤上了。

  他跳下防浪堤,手却仍然拉着我的胳膊,使劲想反别过我的胳膊,这小子,擒拿手,我为了不让他别住我,我向反方向顺势一滚,自己也没料到是在防浪堤上,这一滚,差不多半边身子在堤上悬了空。下面虽说不是海,可都是那些横七竖八地巨石。

  感觉到余大可两只手突然使住劲,把我拉住了。

  我快速从堤上跳下来,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余大可。

  “靠,你这是要畏罪自绝于人民啊?”

  “我畏什么罪?”

  “诬陷罪。”

  “我诬陷谁了?”

  “我们部门长啊?”

  “诬陷什么?”

  “你说我们部门长喜欢我。”

  “不是吗?”

  “靠,当然不是了。”

  “不是就不是吧。”

  其实我知道他们部门长肯定不是,因为他们部门长刚刚结婚,那女孩上舰来参观的时候,我看到过那小两口甜蜜的样子。他们部门长对余大可不错,不过是因为余大可聪明,直爽,军事素质好罢了。

  听我说完话,我还是很准确地从余大可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犹疑,一种不自然的表情从他的面部一闪而过。

  远处的各个舰上的艇艇广播传来布置明天工作的声音,那声音松松散散的,算是每天的最后一项工作,也就意味着大家可以洗漱睡觉了。

  

  “快熄灯了,回去吧。”身边的余大可说。

  看着远处舰艇舷窗上飘出来的灯光,我没说话,这时候,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动,突然从身后一把抱住了要转身离开的余大可,紧紧地,想要抓住什么一样。

  感觉到他浑身一颤。大约有五六秒的时间吧,他突然像被我咯吱到了一样,突然笑了起来。

  我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丛彬,回去了,别闹,别闹了。”余大可一边笑,一边用力地掰着我扣在他小腹前面的双手。

  余大可的力量比我大,掰开了我手,一边喘气仍然一边笑着。

  看着他一无所知的笑容,我却莫名地喉咙一哽,眼眶有些发热,就那样直直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

  “没事吧?”或许发现到了我有些异样,余大可轻声地问我。

  “没事,回去了。”我快速地往我们的舰停靠的那个码头走过去。

  余大可似乎有些不解地跟在我后面,我们俩都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5 10:34:34 

 

  

  

  (23)

  

  

  回到住舱,下铺的张康跟我说文书让我回来后去他房间一趟。

  我寻思是不是舰上又要出黑板报了,文书自己喜欢偷懒,总让我干这些本来他应该干的活儿,平时倒也没觉得什么,可今晚却觉得异常地郁闷烦躁。

  

  舰上的文书大多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一间狭小的屋子兼作仓库,舰上的打印机、舰部招待来舰领导准备的一些日用品什么的,都放在文书的这个小屋子里。

  进屋时,文书正在电脑上给政委打什么要上报的总结稿。文书其实比我早当三年兵,也大不了几岁,却是少年老成的样子,做什么事情都是很沉稳,很周到,总是一幅前思后想的面孔。

  看我进来,他指了指他桌上的水果盘让我吃水果,这应该是舰领导才有的待遇,不过都是文书安排这事,一般情况下通信员、文书什么的也就都跟着沾光了。

  我拿起一个桔子剥开,一声不吭地闷着,等着文给我布置任务。

  “晚上怎么没在舰上呢?”

  文书的语气像是在关心我。

  “去防浪堤那边了。”

  “哦。”

  文书早就习惯于我的沉默少语,就没多说什么。

  见我一个桔子吃完了,文书说:“那边铁柜上有个大信封,你的。”

  我很纳闷,有什么信件,一般也不会经过文书这儿啊。

  “上午去支队政治部取文件,那次跟咱们舰一块儿出海的丁干事让我捎给你的,说是帮你拍的照片。”

  我打开信封,一摞照片从信封里滑出来,有上次舰机对抗演练时我在战位上的照片,有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舰上行走的镜头抓拍,甚至还有我们舰上次在支队获奖的那个黑板报的照片。

  “丁干事说,谢谢上次出海你的照顾。丛彬,看来你很会照顾人啊。哈哈。”文书微笑地看着我说,“上次咱们参加黑板报评比,要不是丁干事插了那一句话,估计也轮不到咱们舰拿第一。”

  “我们舰的板报本来就不错。”我说。

  “嗯。对了,回头什么时候咱们请这丁干事吃个饭吧,算是感谢一下他。”文书说完,低头忙起他自己手上的活。

  我看也没什么其它的事,就带上门,从文书房间出来了。

  

  回到住舱,我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穿着蓝色的作训服,坐在副炮后面正在向空中进行瞄准。他用的是那种大光圈的特写,画面挺有冲击力的。

  那张照片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在训练中的样子,第一次看到自己作为军人的一种存在,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第二天,周六。

  我正在舰上的小活动室看电视,更位长叫我接电话。

  “我是丁宁,丛班,照片看到了吗?”

  我还是有些意外,其实我应该先打个电话感谢他才对。

  “昨天晚上拿到了,拍得真好,谢谢你,丁干事。”

  “别跟我这么见外啊,你今天有事吗?”

  “应该没吧,不知道呢。”

  “要是没什么事,中午我请你吃饭吧,上次答应好的,请你吃烧烤。”

  “不用不用,昨晚我们文书还说请你呢,要感谢你一下。”

  “感谢我什么啊,你先出来吧,我都准备好了。”

  “那我叫上我们文书一起,让他请客啊。”

  “先你一个人来吧,下次再叫文书,这次我请你。”

  “那还是我我请你。”

  “行,再说吧,我等在支队门口对面等你。”

  说了好几次一起吃饭,昨天又让文书捎来那么些照片,觉得自己如果再拒绝丁宁就有点不像话了。虽说他看上去一张娃娃脸,但毕竟也是支队机关的领导,也是上级。

  

  那个军港的烧烤店挺简单的,不过味道确实不错。到了晚上,差不多都是港内的战士过来,起初,总有纠察过来管,后来烧烤店的老板估计是把几个纠察给“统战”了,只要上面没什么大的检查活动,纠察就不怎么过来。

  

  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丁宁了,本以为他们这样的在支队机关,风不吹日不晒的,应该像我刚刚见到他毕业时来一样,白皙文弱,不过,再次见到他,却发现黑了不少,好像也结实了一些,不过还是一副邻家弟弟的样子,可爱,真诚的眼睛特直接地注视着你,似乎能让你身上的世故、虚伪无法藏匿。

  大概刚毕业总要经历酒精强化阶段吧,显然丁宁已经被强化了,他也没问我,就直接要了两大杯扎啤。

  一开始,两个人没怎么多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夏天快要过去了,但天气却仍然闷热。冰凉的扎啤入肚,好像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清爽不少,两杯扎啤不知不觉中很快就喝完了,借着酒劲,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丁宁的话来来回回差不多都是在说他如何克服不适应什么的,大约是新学员刚分来,总会有一些低人一等,难以融入环境的苦闷吧,而我的心里从昨天开始,就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失落感一直没有消失,我却无法言说,就一直附合着丁宁,一边听丁宁不停地说,一边不由自主地自己端杯喝酒。

  我们边上的空扎啤杯越来越多。

  大概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我们才离开。

  坐着的时候,感觉冰冷的扎啤喝起来特爽,像饮料似的,可是起身的时候,才发现突然间天旋地转,脑子一瞬间变得单一而混乱,变得莫名的亢奋起来。

  丁宁经历的“酒精强化”显然是有作用的,他比我要清楚得多,扶着我说,去他宿舍呆会儿,喝点水,要不然这样醉醺醺地回舰上,影响不好。

  我没说什么,在去他们宿舍的路上,我应该是用意志力控制着自己路上别让纠察或是舰领导碰到看出来我喝酒了。

  在丁宁打开他的宿舍门,感受到房间里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时,我便昏沉沉地一头扎在了丁宁的床上。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5 23:23:29 

 

  

  

  (24)

  

  

  屋外酷热,屋里清凉,这种反差有点像刚跑完五千米,突然跳进一个凉水的泳池中一样,舒适而惬意。

  那种清凉,让我在突然之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森林之中,有清晨的雨露和鸟鸣,清澈的光线穿过古树,安静地照射着地上的落叶与青荇。

  丁宁的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得到窗外的鸟儿飞离树梢的声音。

  我趴在床上,大脑有些昏沉沉的,人也像飘在半空一样,却又好像是清醒的。只是这种清醒似乎不受自己的控制,知道在发生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因为什么而需要,自己一直引以为珍的那种理性突然间消失得无影踪。

  

  我很清楚地知道丁宁慢慢地靠近我,但我仍然趴在床上,安安静静的,似乎是独自一人沉浸在那种能够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沉溺在当时屋里清凉却狂热,安静却躁动的奇妙体验当中。

  丁宁的舌尖也是冰凉的,试探式地落在我在耳朵后面,轻轻地掠过后脑勺。那种冰凉的润滑让我很清晰地感觉到他舌头柔软的质感,那是一种似乎是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温存,又是一种小心翼翼地探询。也许是我的一动不动鼓励了他吧,丁宁一边像是对我说“喝点水”,一边将趴着的我翻过身来。

  我没睁开眼,也没有回答他。

  他或许是注视了我一会儿,俯下身来,轻轻地吻住了我。

  我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去用自己的每一处感官,感受着与自己接近的这个身体,用自己每一个思维去捕捉自己的感受,那种接近于我的存在和气息却一下了让置身异处,唤醒了我的从前,那个山顶阳光的他的身体,与他曾经的每一次,甚至是后来在损管训练中在水下我紧紧地顶着的另一个身体。我不愿意睁开眼睛,怕睁开眼看到那双明亮的眸子,让我的所有臆想无处藏匿。

  我也抱住了他。

  也许是他的探询得到了某种答案吧。他先是起身去将宿舍门反锁了,重新回来的时候,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脱掉我的夏军装,像一个孩子一样,像在品尝什么一样,调皮地吻着我的唇,吻过我的喉节,用牙齿一路轻轻地咬着我的每一寸皮肤。

  在他解开我的作训裤带时,我有过一刹那的犹疑,但我仍然没有睁眼,我分不清那时候是酒性,还是本性,在那一刻我已经无法分辨,无法控制。

  在他用手握住了我的,用嘴唇吮吸着我的时候,感觉到坚硬的出处被他的嘴唇紧紧包裹的时候,我浑身开始绷紧,努力地向上,一次一次地往上想要冲破什么。

  他却不愿意被冲破,而是继续用他的舌尖逗弄着,有时是在一上一下的挑动,有时又是温柔而缓慢地围绕。

  我的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迷离的,他的嘴唇离开了我那儿,继而用手紧紧握住。

  那种仿佛同样压抑着的属于男孩的冲动的气息盘旋在我颈边,耳边。心跳和我的心跳同样,清晰、有力。

  我仍然努力地让自己向前,向上。

  我感觉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他自己。

  那种压抑的,相同的,疯快地快速运动。

  在我感觉到有一股热热地液体迸射在我小腹上的时候,我终于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一刻我抽搐不已,所有的压抑喷勃而出。

  

  从丁宁宿舍的出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头晕,屋外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走下宿舍楼台阶的时候,双腿有些发软。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从内心唾骂自己,从那么迅速的开始,发生到结束。

  

  丁宁从桌边抽出纸认真地帮我擦干净,将纸扔在纸篓中。

  安静,和刚刚进来时候一样的安静。我一直闭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丁宁在看着,用他那样清澈而单纯的眸子看着佯装醉了的我。或许是我不知道怎样睁开眼睛,怎样去面对他那张面孔。

  那样透着尴尬和臆测的安静中,我侧过身,躺了大约二十多分钟。

  离开时,丁宁递给我杯子,让我喝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关门,说再见。他没再出来送我。他当然知道我也是一直清醒着的。只是我自己不愿意面对,不敢面对,在爱与本能的选择当中,似乎那一刻我屈从于我的本能。

  

  回到舰上的时候,我在舷梯口遇到了余大可。

  他那双小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似乎是在问我,很少看到你独自外出,去哪儿了?

  我低头想绕过他。

  “正想找你呢,有话跟你说。”

  余大可说。

  “我有点不太舒服,以后吧,先回去了。”

  我说。

  没再看余大可的眼神,在走过舷梯发出的声响中,我木然地走上甲板,走回住舱。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7 22:38:34 

 

 

  (25)

  

  

  躺在住舱床上,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舱顶那些盘根错节的管道,好像有什么从自己的身体里飞升出去一样,有另一个无形的我飘于高处与我对峙。

  我的脑子经常就这样陷入一种混乱,在一种近乎停滞的状态中纠缠于某一个问题。

  刚才丁宁宿舍的那种安静,舰桥边上余大可关切却又躲闪的眼神,刚才丁宁在那一刻的僵硬身体和他压抑而低沉的呻吟,余大可那晚在我从他身后抱住他时单纯而难以琢磨的笑声,丁宁,余大可,余大可,丁宁,两个名字像幻灯片一样,在我的脑子里来回闪现,让我的心绪紊乱,不得安宁。

  我这是怎么了?

  丛彬,你不是一直以为自己已然习惯于孤独远离于人群,不是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一个人坐在战位心如止水,不是一直以为自己曾经沧海,不可能再被感情纠葛再为感情烦心吗,那么现在呢?现在,怎么一切都在突然之间变了呢,本来已经平静了的生活究竟是从哪一个没有察觉到时刻重新风生水起,不再安静?

  那一刻,我退缩了,真的,我想重归于安静,重新生活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当中,无论这样的想法现实与否,至少在此之前的那一大段时间里我就做到了只有我一个人,无论训练,学习,还是琐碎生活,没多少欣喜,但也没有太多烦忧,一个人的日子,纯粹而单一。

  然而,生活并不是手里的风筝可以收放自如,却像那风筝倚着的风,你不知道风往哪里吹,也不知道风何时会起,何时再停。

  

  晚上住舱熄灯过后,我们屋的老士官突然跟大家神秘地说,说咱们舰可能要在九十月份执行一次巡逻任务,一来一回,可能要在海上呆两三个月的时间。

  他像是很憧憬地说,在海上能呆这么久,可以挣一点出海费给儿子买玩具了。老士官是去年刚结的婚,半年不到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我们班的老兵都说老士官效率高,先上车,后买票,老士官乐呵呵的样子,有点吹嘘地说,天天都说与时俱进啊,你们这帮人还再说上车买票啥子的,都哪个年代的说法了噻。

  老兵们都喜欢远航的,新兵们尽管习惯了浪涌不再晕船,但要是真在海上飘个两三个月的见不着陆地,去经历大风大浪,波涛汹涌,大家有一些好奇和兴奋,但也有些担心,发怵。远航或者是舰艇出访的时候,有其他舰的兵削尖了脑袋往舰上调,但也会有一两个人想托了关系调出舰的,这大概就是每个人对于远航的心态不同吧。

  从新兵连到舰上,最长的就是锚训,在海上呆个十来天,都是离海岸不算太远的地方,真正的远航还一次都没有过。从我的内心来讲,我喜欢那种远离人世的生活,甚至在想,不是一艘舰,而是我一个人,一条船,那样飘于远离人群,远离人世海面上,或许便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第二天下午,舰上和另外一艘舰要搞一场篮球比赛。是副政委组织的,他让文书通知每个部门都去几个人到支队礼堂门口的篮球场上给咱们舰的篮球队助威。

  每次支队的篮球赛我们舰都是垫底,所以副政委自从他被提副政委那天起,他似乎就把争这些第一什么的当作他的主要工作任务,这一点倒是和军阀舰长见红旗就扛的性格很投缘,因此,篮球比赛可能是唯一能在业余时间看到舰长身影的活动。

  球队的几个人,包括舰长都是穿着部队发的那种短袖迷彩,蓝短裤,除了舰长个子一米八几,其实的都不高,差不多一米七几的样子。

  余大可也在当中,他可能是我们舰球队的第二高度了。

  站在场上,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单眼皮微笑,皮肤黑黑的,结结实实的样子。

  哨声一响起,他的控球姿势有模有样,穿插灵活,动作矫健,篮板球,传球,配合什么的,看起来都还不错,不过就是投篮命中率好像低了点,每次一出手,只要投篮不中,他就会使劲一摆头,像在骂一句什么,然后无比懊恼地继续投入到奔跑当中。

  在部队,篮球几乎是最为普及的体育运动了,无论首长还是普通一兵,打的不怎么样的,差不多也都特喜欢看。

  两个舰的比分特别接近,因为两个队的队员当中都有各自的舰领导身在其中,大家所以也都很卖力。

  可能是大家都太投入了,在一次对方投篮的时候,我看到余大可跳起来阻拦,落下时可能对方的队员不注意绊了一下,余大可一不留神摔倒了。

  我发现自己的眼睛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一个人走,看到他摔了,我也紧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还好,看到余大可又笑笑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向跑过来问话的舰长说,没事没事,是我没站稳。

  舰长还是让换了一人,余大可的胳膊肘蹭破了。副政委让舰上的卫生员给他简单清创,贴上了创可贴。

  下面坐着的余大可焦急地看着场上,汗湿了的后背对着我这边。

  想到昨天回舰的时候,余大可说有话跟我说,那时候他好像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看他今天在场上生龙活虎,似乎又不觉得他和往日里有什么区别。

  比赛结束,我们舰两分之差险胜。

  舰长、副政委都很满意,特别是舰长离开礼堂球场的时候特地过来拍拍余大可的肩膀说:“余大可,挺能拼的哈,不错!”

  因为是周日,大家就没有再整队带回,而是就地解散,自由活动。大家有的和舰长副政委一起离开,有的去俱乐部,也有的先前看球的拿到了球,在球场上试试身手。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去问问余大可的伤,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回头叫住了我,说:“丛彬,你等我!”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8 20:38:12 

 

  

  

  (26)

  

  

  我从坐着看篮球的水泥台阶上走下来,余大可转身看着我。

  他身上的汗已经风干了,短短的头发像刚洗过一样,支楞着,整个人感觉一幅愣愣的样子,迷彩背心扎在蓝色的短裤里,蓝色上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可能汗碱吧。

  “怎么了?”我走下来说。

  “没怎么了,就是想跟丛深沉一起走不行吗?”余大可右手托着他的左胳膊肘,瞪大他的小眼睛,又是那种不讲道理的表情回答我。

  我对他的这种表情缺乏似乎免疫力。

  “你胳膊没关系吧?别感染了。”

  “就破了点皮,小意思。”

  “哦。”

  我们走到支队礼堂门口,坐下来,看着篮球场上剩下几个练球的战士。

  “怎么觉得这两天你有点怪怪的啊?”

  余大可转头问我。

  “怪吗,我一直都这样。”

  “不一样,以前你那是深沉——”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这两天感觉不太一样,这两天你是特别深沉!”

  余大可调皮地和我开着玩笑,感觉他好像已经完全忘了前天晚上在防浪堤上我从身后抱住他的事,也许他本来也就没觉察出什么,认为我只是和他玩笑,根本不懂我的暗示,他和我根本就是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吧。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找我有什么话说吗?”

  “哦。是啊,昨天你怎么一身酒气呢?上哪儿腐败去了。”

  “跟我一个老乡吃烧烤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说和丁宁一起,而是随口编了一句谎话。

  “丛深沉也进化了啊,第一次从你嘴里听说你还有老乡,我一直以为你的老乡全在火星呢,哈哈。”

  “不说,我回舰了。”

  “别别别啊,有件事我拿不准,想问问深沉同志怎么想的。”

  “说吧,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磨叽了?”

  “我本来就磨矶,你知道咱们舰马上要去执行任务的事吗?”

  “听我们班说过。”

  “一来一去将近三个多月,一百来天呢。”

  “是啊,怎么了?”

  “靠,那么长时间在海上,也太长了点儿。”

  “还好吧。”

  “你说我找找支队的关系下舰怎么样?”

  看着余大可特认真地问我,我觉得有点意外。刚刚在篮球场上舰长还夸他特别能拼,这样的远航巡逻任务,他应该是摩拳擦掌,提前好几个月就应该兴奋才对。

  “这不太像你吧?”

  “是吗,你觉得怎么才像我?”

  “我不知道。”

  “你不觉得一百多天时间太长了,太枯燥了啊,我简直不敢想像。而且我想明天考军校,好像年底舰队有个复习班,就赶不上了——主要还是觉得一百多天漂海上,也太他妈无聊了吧。”

  “从来没听你说过要考军校,飘在海上,正好可以认真复习啊?”

  “靠,有几个人能像你丛深沉啊,复习个P,闷都闷死了。”

  “我不知道了,估计真要离舰,大家会瞧不起你的。”

  “所以让你参谋下啊,你呢,鄙视我吗?”

  余大可收起刚才调侃的语调,认真地问我,尔后转过头去,看着篮球场上,那几个奔跑着的战士都不是舰上球队的,但都跑动积极,很投入。

  

  正在想着怎么回答余大可,我发现这个时候丁宁拿着一本书从身边的礼堂里面走出来。他带的支队报道组的几个小笔杆子就住礼堂里面。

  “丁干事!”我站起来。

  好像是在等着我回答的余大可听到我叫丁干事,他也站了起来,礼貌地对丁宁笑了笑。他看到过丁宁跟我们舰一起出过海,但他们之间没有说过话。

  丁宁也是微笑地对余大可点了点头,算是问候。

  “上次跟你们舰出海的时候,你不是说让我给你再找些板报插图的书吗?我找到了一本,刚才在报道组看到你坐这儿,就给你拿过来了。”丁宁对我说。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让丁宁帮我找书的事!

  不过看着丁宁煞有介事的表情,我还是接过来他递给我的书,有些丈二和尚似的说了声“谢谢丁干事。”

  “别客气。你们聊,我先走了。”

  

  丁宁说完看了我一眼,从篮球场的西边出去了。

  我和余大可也从码头那边往回走。

  “刚才问你的问题没回答呢?”

  “什么?”

  “要是下舰,丛深沉同学会鄙视我吗?”和我并排走着的余大可,突然蹦到我前面,一副拽拽的样子,但却认真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真地难以搞懂眼前这个又似简单,又似复杂的大男孩。

  

  “鄙视!”我想了想同样认真地回答到。

  “那我是为了考军校,也鄙视吗?”他接着问。

  “对,考军校只是借口,你这是逃兵行为。”我说。

  听到我的回答后,站在我前面的他重新和我并排走到一起。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那算了,漂一百天就一百天吧,别人就算了,我可不想让丛深沉同学也鄙视我!”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9 12:06:57 

 

  呵呵

  没有更新,我不好意思露面啊,安德鲁一,我这就去给你找几张啊,好像他还问我现在怎么不贴子里贴他的作品了呢:)可算找到有人想看他照片的了,哈哈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9 12:11:32 

 

  

  

  [夹子]片子是用SonyF717时代拍的。

  记得那时,我们单位是二层小楼,有天我从窗户向外看,对面是一个新疆餐馆,餐馆门口有个小男孩正在择菜。

  他穿了身校服,可在我印象当中,他从来没有上过学,总是扮演着跑堂加杂艺的角色,整天忙碌。

  这个跟他本来的年纪很不符。蹲在他对面的小孩是老板的儿子,整天欺负这个小跑堂。

  我想,等那小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的时候,他的父亲一定不会也让他做个杂艺的。这个就是命。

  

  后来又去了后海的胡同,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院子里做饭,她家里只点了一个小灯泡,看样子生活很窘迫。

  我怕打扰她,又担心直接拍不礼貌,所以偷偷的,趁着她不转身进屋的时候拍了一张???。。

  

  当天晚上回家就做了这么一组,还配了上面的小诗,现在回过头看,感触还是很多。

  

  

  [严亮]找了半天我也没找着小诗在哪儿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9-29 16:57:09 

 

  

  

  (27)

  

  

  听他说完,我心中暗暗划过一丝欣喜。

  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身边一起走着的他,发现他的下巴上竟然冒出好几个青春痘,连在一起,微微有些红肿,不过一点都觉得不难看,反倒是更有些青春的味道。他的表情是那种听人建议后放弃了自己想法的那种决然样子。

  我心想,他刚才那么说,至少说明了在他心目中我和其他人的地位是不一样的,至少是拿我当好朋友吧。算了,不管他倒底是不是和我一样,会不会有那样的一层关系,能够一起在舰上,在这几年军旅生活中成为彼此关心走得最近的战友也不错。

  “什么秘笈啊,我翻下!”余大可从我手中拿过刚才丁宁给我的插图集。

  奇怪,我从来没有跟丁宁说过要找这类书的事。从刚才丁宁说话时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会怎么想昨天的事。也许他也是当作本能的一次渲泄,for one night,我倒希望大家真的都忘了,真的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靠,这还有一信封,‘丛彬启’。什么年代了,还写信?”余大可地从板报图集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印有支队番号的那种,夸张地端详着,要打开的样子。

  “拆我信呢你?”

  我赶紧从余大可手里抢过信封,动作快得有点让余大可有些意外。

  “有什么破宝贝,不稀罕看,至于这么夸张啊?”

  “照片,上次丁干事来咱们舰给拍的。”

  其实上次在文书那儿就已经给过我照片了,我也不知道丁宁这葫芦里放的什么东西。

  “照片!那更要给我看了,正好看一下丛深沉同学的光辉形象啊!”

  “算了!我不上像!难看。”

  我把信封夹到书中,紧紧捏在手里。

  “真小气!”

  余大可作鄙视状说了我一句,也没再坚持要看。

  

  军港里面正在整草坪,修花圃什么的,显得有点乱,那些民工们也都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迷彩背心,远看,分不清是外面的民工在港内干活,还是舰上的战士在出公差义务劳动。

  走进码头,快上舰的时候,余大可叫住我说:“今天的事别跟其他人再提了啊。”

  “什么事儿?”

  “我想下舰的事啊。”

  “你想下贱就下贱去吧,管我什么事啊?我没那么八吧?”

  “哈哈,对了,我忘了你是丛深沉了。”笑完,他可能觉得有什么不对,说:“靠,好你个丛深沉,行啊,骂人都这么深沉呢。

  我忍住笑,有些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上舰桥。

  “等会儿!”余大可又叫住我。

  “又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听你说下贱,觉得挺爽的!能再说遍吗?”

  “靠!”

  “哈哈,越来越觉得跟你在一起特有意思。”

  踏上舰桥的余大可在我身后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回头去看他当时的表情,心里就像踩上去有些微摇晃的舰桥,开心得颤颤晕晕的。

  

  回到住舱,我就打开丁宁递给我的那本插图集,取出夹着的信封,打开!还真叫刚才余大可给说准了,竟然是丁宁写给我的一封信,工工整整地写在两张B5打印纸上。

  “丛彬:

  你好!

  可能觉得我用这种方式跟你交流有些老土吧?记得我在你们舰上的后舱跟你说过内向外向的话吧?我在学校的时候,也就专门留意看过这方面的书,其实我一直认为我也属于内向的那种人,也可能是双重性格,内向多一些,所以有些话可能当着面跟你真的说不出来,不如这样见不着,只用文字交流,会说得完整准确一些吧。

  不知道你怎么看昨天下午发生的事?

  你走之后我一直坐在屋里没有出来,然后就拿出笔,开始给你写这些话。现在可能我不用跟你掩饰我的取向了,只是我还不确定你,不过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感觉你和我一样。

  从我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以后,就一直有一种罪恶感,觉得有一种压力。军校毕业之后,自己看的书多了,罪恶感没有了,但压力一直都在。那种不得已必须要隐藏在每一个人背后的压力,那种觉得自己辜负了父母亲人期望的压力,总是让自己轻松不起来。总是希望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的人一起,这种压力就会小得多。

  你或许会觉得一见钟情是件很可笑的事,连这个词你可能都会觉得幼稚。但我想说,我却真的体会到了这个词的感觉。第一次去你们舰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坐在码头上吃饭的你,那一群人当中我就一下子看到你了。不知道为什么。出海,你陪我去拿药,陪我聊天,你很少说话的样子,很难忘。出海回来的时候,坐在车上,或许你也注意到了,我一直在盯着你看,我想,我要是你的下铺的战士就好了,可以一直在舰上,可以天天和你呆在一起。

  你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我的理解就是你可能不愿意睁开眼睛。

  不喜欢我,对吗?那也没关系,如果有时间,咱们一起,只是聊聊天,可以吗?

  忐忑地等着你的答复。

  希望你不会觉得这封信很恶心,没有干扰你的生活。

  丁宁。”

  

  读完信之后,好像是一件应该被忽视,被忘却的事突然却别人认真地记起来并且重提,觉得特别懊恼,甚至有点像他在最后一句说的那样,觉得有点恶心。甚至是以前觉得他很可爱,很纯真的那种形象都突然被他的这封信给破坏了。

  拿着信从住舱走出来,走到码头的卫生间,将那两张纸撕碎了。扔下的纸屑在冲水马桶的水涡中很快就不见了,但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曾经发生了的,丁宁的感觉会不会在哪一刻也这样转瞬消失。

  

  

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4 15:31:36 

 

  

  

  (28)

  

  

  远航前,来舰上的大小领导像走马灯一样,检查的,保障的,部署任务的,包括政治部门的都过来,问舰上缺不缺什么文体器材,海上有没有什么政工演练预案。到现在我也一直都觉纳闷,如果说海上有什么突发事件要个预案还有必要,可政治工作还要有什么预案,政治工作也有预演,这也太假了吧,挺让人难以理解的。

  我们一样地忙于出发前的各项准备工作,舰上各个部门都对所属装备,仪器什么进行自检,包括舰艇除锈,刷漆等等,全舰上下,叮叮当当,一派繁忙景象。

  

  白天干的一些都是训练以外那些枯燥无味的活儿,到了晚上,全舰集合,政委要给大家讲课,这种讲课其实就是思想政治工作一种吧,差不多就是那些要吃苦奋献精神,急难险重任务面前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品质之类的,政委还分好几个系列来讲,会从支队政治部门请领导来讲,不亦乐乎。

  从新兵连就开始听到这些说教,让我觉得难得的是每一位指导员,教导员,政委一类的政治工作者,在讲课的时候都会大同小异地重复这些话,包括一些词汇的选择都会惊人的相似,大概有变化的只是讲课的时间地点和人物了,还有讲课时我会一直盯着看的他们的表情会有一些不同而已。

 

  因为舱内还有些闷热,讲课就在码头上。

  大家带马扎码头集合。政委在舰桥的边上站着给大家讲,也不用话筒,反正声音足够大。

  从舰上牵出来的一个灯,灯光照在政委丰富的表情上,像一出夜晚在野外加演的什么戏剧的简陋舞台,只不过是舞台上没有什么陈设,内容单调了一些。

  

  余大可他们部门和我们并排。

  我估计集合的时候他也是有意往后坐的,我们俩的马扎刚好放到了一起。

  从头到尾他就没认真的听,我也一样,没兴趣听政委讲,但至少还能专注于政委讲课时的表情,看着政委讲课的那个方向。

  余大可就不一样了,坐在我边上,感觉得他像一只被强迫摁住坐着的小猴子,心神不宁,四处张望,小动作不停,看那样子,他就差没有抓耳挠腮了。

  当时政委好像是说到舰艇就是流动的国土什么的,余大可在下面用他的左手作流动状,从他自己的膝盖方向往我这边游动,看到我注意他,又迅速缩回去手。

  我看到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慢慢向上,然后隐藏住他的大拇指,从我这个方向看他的左手大拇指好像是被右手拿走了一样。他咧着嘴,眯着他那双单眼皮小眼睛,好像很有成就感似地对我笑着。

  这种小把戏大概是幼儿园小朋友就会的,看到我很不屑一顾的样子,他有点不甘心的样子,竟然趁我不备,狠狠用右手狠狠挠了一下我的腰侧,痒痒地我一个躲闪,差点没笑出声来。

  前面讲课的政委还有点不怒而威地看了我们这边一眼,我赶紧坐好,余大可也立刻安稳下来。

  不过没安静一会儿,看到政委的眼光挪走了,余大可又重新靠近我,轻声说:“你还怕痒痒啊,怕痒痒的都怕老婆哦。”

  “靠,我没老婆。”我眼睛看着政委,不动声色地朝着边上的余大可低声说。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以后没有,将来会有的。”余大可见我低声与他对话,有些兴奋地回答我。那语气像是没话找话,并且有点拍我马P的意思。

  “以后和将来都不会有。”我坚定地回答。

  “靠,为什么,你出家啊你。”

  余大可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本来我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是不习惯于队列里这样小声说话,而且政委就在前面口干舌躁,声情并茂着呢。因此重新坐定了,不再理会他。

  余大可见我不再说话了,四处张望了几下,后来实在是无聊,就拿起笔在他本子上胡乱划着什么。

  政委的课一直讲到晚上九点的时候才结束。

  队列解散时,余大可把他刚才一直划着的笔记本拿给我看。

  他在本子的中间画了一个打坐的光头小和尚,小和尚的衣服上写着“丛深沉”三个字,在小和尚的旁边是一个长发美女。

  小和尚上方有一个说话的框框,里面写着:“表勾引我啊,我不结婚的,因为师傅说过了,女人是老虎。”

  学过美术的余大可将那个小和尚可爱的表情和他身边美女的媚态表现得惟妙惟肖。

  

  “你就是老虎。”我把本子扔回给余大可,低声说。

  “啊,我为什么是老虎,我又不是女人。”余大可看着他自己的杰作,旁若无人的大声回应我。

  边上拿着马扎还没有散去的战友有些不解地看着余大可。

  靠,真是服了这个缺心眼的家伙。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6 0:09:40 

 

  

  

  (29)

  

  

  我们这些新兵没有远航过,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远航。

  不过在全舰上上下下尤其是舰领导事无巨细的准备中,我们仍然还是能体会得到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物质上的,精神上的,领导们似乎该想到的全都想到了。

  任务的前两天,文书让我和他一起去支队。说给舰上领“海上流动文化站”,我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听文书讲大概就是跟海上文体活动有关的一些器材,取的这么个系统点儿的名字而已。

  去之前我就担心这文化好像跟丁宁他们沾边,担心是到他们那个科去,见了会尴尬。

  他的那封信,他的等待答复,我的感觉全无。我能答复什么呢?

  

  可有些事似乎躲是躲不了的。

  丁宁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那个办公桌,我们要找的那个分管文化的干事就坐在他桌子的前面。

  进办公室的时候,丁宁可能觉得有些意外我的出现,他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看我,眼光里是那种丝毫不加掩饰的询问。

  我站在文书的后面,躲闪开丁宁看我的眼神,心里想着时间快点儿过去。

  文化干事让文书签完字,然后就让我们跟他去下面他们仓库去领。

  

  “丛彬!”

  丁宁叫住我,我心里一愣,连答应都忘了。

  “我这儿有个报道计划,想和丛彬说一下,五分钟完事,一会儿我带他去仓库找你们。”丁宁转头对与他一个办公室的文化干事说。

  “你这儿还挺能见缝插针的!你快点儿啊。”文化干事说。

  “那是,舰上兄弟们上来一趟不容易,这不是为基层兄弟节省时间吗?”丁宁笑着对他的同事说。

  “丁干事,要不我打个电话给舰上,重新叫人过来吧?”文书对丁宁说。

  “不用,三五分钟就完事。”

  文书看了我一眼,和那个文化干事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就剩下我和丁宁。

  “坐?”

  “不用了,丁干事。”

  “丁干事?这是和我保持距离啊?”

  “丁干事,你说的报道计划应该是跟我们文书交待才对,刚才我们文书好像都觉得有点奇怪的样子。”

  “没什么吧,你们舰上以前上报报道员名单的时候有你啊。”

  “哦。”

  “给你的书看了吗?”

  “这段时间我们舰上没出板报,放内务柜,一直没看。”

  “呵呵,知道你会这么说。”

  “丁干事,你快说报道计划吧,我们文书下面等我呢。”

  “书真的没看吗?”

  丁宁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想得到肯定的回答。

  “真的没。回去有时间一定看,谢谢你。”

  “不用看了,我就是想跟你说……”

  “丁干事,没事我先下去了。”

  我打断丁宁的话,没让他接着往下说,转身离开他的办公桌边。

  “晚饭后我在训练中心那边的海滩等你,有话跟你说,就半个小时。”

  “我们舰晚饭后可能要搞教育,没法请假。”

  “你看情况吧,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那等你。”

  丁宁的表情有些失望,说话的样子像一个孩子。

  

  在把我送到他们科楼下的仓库门口时,丁宁才重新恢复了他刚才在办公室时和文化干事说话时那样的表情和语气。

  我和文书一起把领到的文化器材放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我在后面扶着,一起离开了支队院门。

  说实话,从走出支队院门的时候我就决定了,不会去赴丁宁之约。

  因为我知道有一些话其实选择不说,可能要比说了更清楚。

  吃过晚饭,舰上通知自行活动,一场大雨突如其来,这初秋的雨已很有些凉意,如果他真的去了呢?想着学员牌最初那种单纯单薄的样子,我原有的念头开始像在风雨中轻轻晃动的舰艇一样,摇摆不定起来。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8 21:08:20 

 

  

  

  (30)

  

  

  跟三级士官说了声我去俱乐部阅览室,也不管住舱里其他战友听到我下这么大雨还出去时投过来的惊诧眼光,他们的这种眼神对我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拿了把雨伞,走出住舱。

  雨比刚才要小一点儿,但风仍然很大,卷起的浪拍打在礁石与岸堤上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声响;码头上没有几个人,风裹挟着雨丝打在我的军裤上,很快裤腿和鞋就湿透了,凉飕飕的。

  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会儿见到丁宁,我应该说些什么,或者说把雨伞递给他,什么也不说,然后调头便走。

  我知道自己之所以犹豫半天,选择了去他说的海滩完全只是因为这一场雨。

  如果说我们之间发生了的是一个错误,那这错误也应该是两个人的,让他一个人去淋雨,怎么也说不过去。

  

  训练中心后面那一小片海滩,往前可以看到港区,看到东堤长长地伸入海里,往后是训练中心的院子。这儿的海面也渐渐被海产养殖的渔民利用起来了,石头砌成的隔断高出水面一点,在海水中分成了一个个小块状的区域。

  

  绕过训练中心的院墙,远远地就看到了丁宁。

  他没有拿伞,一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白色的上衣,藏青的军裤,深色的礁石。

  海浪声,风雨声,接连海天的雨幕,突然觉得这天地间空旷寂寥,雨雾蒙蒙的海面,偌大的白色沙滩,岸边那个礁石上有些瘦弱的后背,所有的这些,似乎都正在传递给我一种类似于苍凉,或者说是某一种孤独的感觉,那种孤独,是我们这样一类人从自我认同的那一刻起便已深藏于心了的,那种苍凉是游走于主流之外,总在渴求理解,寻找同类的心绪,一旦遇到某一个合适的情境,这种孤独与苍凉便会在内心深处生长成一种诉求,期求抚慰,难得平息。

  他是孤独的,我也是孤独的。

  也许,我们这一个远离于主流之外的人群从根本上来看,都是孤独着的?

  而现在,在茫茫人海当中,我能遇到一个属于同一个人群的同类,在同一个海边的军营里生活,且不论是否有缘,至少那一种异于主流的认同与归属,那一份异于常规的友情和关心,难道我不应该庆幸和珍惜吗?

  

  我走到礁石边,也收起伞,陪他一起淋着。

  丁宁看到我来了,似乎有些意外,从礁石上面跳下来,看着我。

  雨水顺着他的短发,从耳边流下。

  湿了的夏短袖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他就那样一直看着我,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来了多长时间了,雨中等了多久,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第一次看到时的那种清亮而单纯,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种似乎是在一夜之间给眸子蒙上的淡淡忧伤,那忧伤中仿佛有往昔,有故事,有很多想要倾诉和表达的东西,也许还有埋怨,不解,失望,许是承载的太多吧,他那样一直看着我的时候,我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从他的眼角无声流淌。

  我攥着收起的雨伞,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丁宁打破了我们在雨中的静默。

  

  “有伞干嘛不用啊,撑开吧?”

  他说。但我没动。

  “来了多久了?”我问。

  “我,刚到。”

  “刚到?刚到你不从宿舍拿把伞吗?”

  “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我说了晚上可能有事的,之前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过来……”

  我想说我怕我来了会让你产生误解,想说那些只是冲动,我甚至想对他说我喜欢上了我们舰上的一个人,可我连他是不是同我们一样属于一类人都没弄清楚。

  可这些,我怎么可能说出口呢。

  “这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有那么复杂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说清楚就完了,有那么困难吗?”

  丁宁声调提高了好多,有些激动地对我大声说。

  巧的是,他喊出来之后,雨好像慢慢小了,直到停止。雨后的沙滩,能看到一些白色的贝壳从沙子里面冒出来,零零星星的。

  我没有回应丁宁。

  “其实我知道结果的,只是很无聊,想听到你说出来而已。”

  丁宁看着我,等我回答,眼神中闪躲着,似乎不想肯定,或者否定他刚刚已经说出来的话。

  “既然知道了,不说不是更好吗?”

  我想,我不能欺骗他,即便是我们都是寂寞着的,但驱赶寂寞的绝不应该是暧昧,更不应该是性或者是利用。

  或许,那个时候对于丁宁,我更希望与他建立一种远远异于一般战友,也就是我所认为的我们这类人当中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丁宁听完我的回答,反问我。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行,我们回去吧。”

  我看得出来丁宁似乎隐藏起他表情中的一些不自然,假装轻松地对我说。

  我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丁宁转身沿着沙滩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

  在我们身后的被雨水湿润了的沙滩,或许会有两串蜿蜒的脚印,那脚印也许有过极为短暂的重叠,但到最后还是两道清晰的,只属于各自的印迹。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9 16:26:24 

 

  

  

  (31)

  

  

  九月底的一个清晨。

  阳光从天际映到海面,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照着那个海边的渔村与群山,映照着那个军港里一群水兵的喜怒哀乐和他们每一天平常或不平常的训练、生活,包括爱情。

  我们舰艇所有远航前工作已经准备完毕,静静地靠泊在码头边,像一个将要远足的行者整装待发。

  上午欢送仪式一结束,我们就要起锚,驶向深海,开始漫长的远航生活。

  

  早饭过后,舰艇进行备航状态。

  码头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舰队、支队有关部门领导来送行的,有支队的业余军乐组整齐列队,还有远远站着的其他兄弟舰的战友们。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同志们整齐的步伐奔向祖国的战场!

  同志们整齐的步伐奔向祖国的边疆……”

  在码头军乐队奏起的嘹亮军歌声中,舰艇缓缓离开码头。

  码头上欢送的人群在向我们招手。我希望在那些微笑的陌生面孔中出现一张我所熟悉的,想看到那一双重新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目送舰艇远行。然而一直到舰艇远离码头,驶出军港,我所期待的并没有出现。

  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军港,心想不管怎样,只要他别受什么影响,开心起来就好。

  

  舰艇出港后不久,就进入了航渡状态。

  我们要用几天的时候到达某某港,在某某港进行最后补给,然后开始正式交接执行巡逻任务。

  正常航渡下如果舰上不搞什么操演,我们部门基本上是很清闲的。

  接近中午时,大家都呆在住舱闲聊,等着午饭。

  一老兵说,要是舰上有个游泳池,酒吧啥的,咱这也算是豪华游轮的吨位了吧,舒坦啊。

  三级士官接着说,你小子就得瑟吧,等来台风你再爽一个我看看。

  那个老兵不屑一顾,那又怎么了,越是风浪越觉得爽。

  三级士官说,爽吧爽吧,别爽大发了就行。

  舰艇广播小扫除,也就是准备午饭了。我是餐桌值日,拿着餐具先出去了。

  

  我在厨房门口遇到了余大可。

  稍微有些意外的是这家伙竟然递了个光头!有些青色的头皮锃明瓦亮的,真成愣头青了,这没多长时间不见,韩版帅哥一眨眼变成韩版小和尚。

  因为远航时间长,为了洗头洗澡方便,也为凉快,节省淡水,所以出海之前,舰上要求大家都把头发剪得尽可能短,理发的也都是舰上自己人,几分钟一个,流水线似的,光头更好对付,不过我还是留了短短的一层。

  余大可半敞着作训服,微黑的皮肤油油的,再看他光溜溜的脑袋,觉得还是挺帅,愣头愣脑的样子,特别可爱。

  他提着桶站到我后面。

  “从深沉,几年不见,你也当上餐桌值日了啊?”

  这个家伙,竟然从后面伸手摸我头上还留着的浅浅一层短发。

  在舰上,也就他能和我这样玩笑,因此排在我们后面的可能都会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以前看起来那样孤僻的人,也会有人和他打闹了。

  “你以为餐桌值日是政治局后补委员啊?还当上呢。”也许是看到了余大可,心里面觉得高兴,我小声地回应了他一句。

  “什么,你说后补什么?”

  余大可从后面侧着身子探过头来,用他的小眼睛故作迷茫地看着我。

  “后补你一招。”

  我用胳膊肘往后轻轻捣了一下他的光头,他很敏捷地往后一躲,我几乎没碰着他,他却大叫一声:“不好,我的鼻子!血,流血了啊。”

  明明是蹭到他头顶的,虚张声势,这家伙!

  我站在他前面,没回头看他。

  

  打完热水和饭菜,就餐地点就在左右舷和前后甲板。

  余大可他们班有前甲板,我们在右舷。

  虽然隔着一道门,不过一点儿都不影响我听到余大可和他们班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时的那个大嗓门从前甲板那边儿传过来。

  我们班也是,从一坐下,大家习惯性七嘴八舌就开始了,话题不再是以前一贯的伙食质量,而是这次远航和任务。

  听余大可传过来的声音,他们班关注的也是大同小异,差不多都是风浪,纬度,舰艇跑多少节,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海上可能会发生什么之类的。

  刚刚踏上这未知的航程,每个人在一开始都不免有些新奇和兴奋。

  看着班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我没有太多的新奇,也没兴趣注意他们说什么,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不远的前甲板,我并没在听他在说什么,和别人议论什么,只是在听他的声音,他说话时的嗓音,喜欢听人群中这个自己觉得最亲近的声音。

  如果这漫长的航程对我来说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那么能和他一起经历风浪,经历或激动或平常或枯燥的海上时光,这,可能就是我所在意并且暗自期待的吧。

  

  午饭结束,餐桌值日负责打扫“战场”,在后甲板又遇到了余大可。

  他提着洗干净了的水桶,站到我边上,等我洗完公用餐具,我们一起沿着左舷往前舱走。

  “幸亏听你劝没有调整下去,远航感觉就是不一样,我好像刚刚才找到这当海军的感觉!”

  “先别兴奋,这才第一天呢,无聊枯燥的时候别怪我就行了。”

  “那当然得怪你!就是因为不想被你鄙视才上来的。不过有你在,肯定不会无聊的。”

  “靠,跟我有什么关系。”

  在前舱舷梯口分开的时候,余大可叫住我,故作神秘地说:“知道一句歌词不,十年修同船渡哦,咱们现在可是同船渡啦,哈哈……”

  还没等我反映过来,他已经消失在内部通道的转角处。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0 16:42:01 

 

  

  

  (32)

  

  

  航渡的日子就像舷边消失的浪花,简单而飞速。不经意间,十多天就过去了。

  舰艇要经停某港,进行油水、食品等各种补给之后,就会正式进入那个只要是水兵就会向往的地方,祖国最南端那一片深蓝而瑰丽的海域,执行这次例行性值班巡逻任务。

  某港和我们那儿差不多,俱乐部,球场,一应俱全,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儿的蓝天和大海,那儿的椰树和绿地,那些颜色仿佛都比平常看到都要更纯净。

  靠上某某军港的码头之后,我在帮文书往舰部搬运水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儿的天这么蓝呢。

  文书其实也没去过南沙,但他就像个老水兵似的对我说,这才到哪儿,等船跑远了,你再看吧,那些蓝简直蓝得就不是个蓝。

  把水果放到文书房间的时候,发现他的电脑桌边上有一个编织袋,竟然是一袋土。

  我不解地看着文书。

  文书很老成地对我说,这就不知道了吧,在海上时间长了,蔬菜可是宝贝啊,到时候往这土里撒点菜籽,长出来的那可就不叫蔬菜啦,用军医的话说,那叫维生素。而且等咱们返航的时候,还可以把土送给礁上的兄弟们,土在他们那儿也是宝贝,知道吧,一举好几得。

  看着文书一口气说了好多,得意洋洋的样子,突然觉得远航之初,似乎每个人都处在一种期待的兴奋当中。

  可能是因为我以前话比较少,又一直帮文书出板报,所以文书有什么事总喜欢找我帮他,有什么些好处他也都会想到我,去年年底我们部门就给了我一个嘉奖,按说是轮不到我的,部门长说这是政委的建议,说我参加舰上的公差勤务多,我知道这肯定也就是文书跟政委提的。

  其实说心里话,我并不在意这些,愿意帮文书干些活儿,就是觉得他像一个兄长吧,给人感觉踏实稳重的兄长。

  

  在某港停靠了两天,我们的舰艇重新启航。

  不到两天的航行,一直在书上和新闻报道中看到的**礁就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在舰艇广播的口令声中,知道我们舰与前面的结束巡逻任务的舰只进行敌我识别,并通过舰上的高频取得联系,完成交接。

  政委紧接着在广播中进行了简单的任务动员,巡逻正式开始。

  就在广播声音结束的时候,我听到从后甲板传来了不知是谁喊的一句,南沙,南沙,俺们来啦。

  当时我一点儿都没觉得这句话搞笑,反而是第一次特准确地捕捉到了自己作为一名海军,作为水兵与舰艇一起执行任务,为祖国海疆巡逻放哨的神圣感觉。

  

  随着海上生活的到来,在加紧值班训练的同时,旨在调节海上官兵生活的各种文体活动也次第展开。

  第一次“甲板运动会”就在抵达南沙的第一个周末举行。

  所谓甲板运动会,就是在后甲板举行的类似于举炮弹,俯卧撑,托乒乓球跑等等一些因地制宜的趣味运动项目,有一些小奖品,各个部门还进行积分,加上在海上实在没什么其他的娱乐项目,大家都特别踊跃。

  文书让我跟他一起做一些记分,统计等等工作,所以我什么项目都没报。

  

  这种事肯定少不了余大可,他报的弹簧拉力器比赛,一共四个拉力器,所以四人一组,一字排开,余大可他们最后一组。

  尽管已经下午五点多了,但在南中国海的上空,太阳却丝毫看不到一点点接近傍晚的状态,仍然精神百倍,热量十足地炙烤着茫茫大海和漂在海上的我们。

  余大可他们一组开始的时候,四个人几乎统一装束,蓝色作训短裤,光着膀子。

  他们拉的是四根弹簧的那种,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很轻松,但数到五十几的时候,频率相比较一开始,明显地慢了下来了。

  和文书站在一边等着计数员给我们报成绩,但我的眼光一直停留余大可身上。

  他的光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短发,和别人有些不一样,他在使劲拉开的时候,紧闭着双眼,涨红着脸,嘴里还念念有词,在给自己记数呢。

  上次一起损管训练的时候,曾经从后面紧紧抱住过他,那时候好像觉得他的身体就是匀称,腹肌也不是特别明显。可在阳光底下,当他的双臂与地面平行举起,往外拉开拉力器的时候,他的腹肌块硬硬地从小腹突显出来。不喜欢那种健身房里的肌肉感觉,但迷恋眼前的这个健美而不失匀称,有着青春味道的身体。好像是做过阑尾切除,在他的腹肌块旁边有一条小小的疤痕,在那满是汗水的微黑的皮肤上面,这一条小疤痕似乎都显得特别耐看,或许是性感吧。

  看着眼前这个裸露着仿佛有着无限活力的身体,我发觉得自己的心跳竟然莫名地加速,我赶忙转头看了看无垠的蓝天和大海,将乱了的呼吸调整过来。

  

  “七十七,七十八……”我在心里和闭着眼睛的余大可一起计着数,尽管他每拉开一次,他的嘴里每计一次数都很吃力,在他身边一起做的三位也都已经停下了,估计他是不知道,他仍然在坚持着。

  “九十一,九十二——”估计是想到一百吧,但到九十二的时候终于没有再拉开,我看到,他的整个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好像有点懊恼地睁开双眼。

  “大余,很牛啊你。想要创造咱们舰历史记录怎么的?”

  和余大可同部门的一个二级士官赶忙递给他一瓶水和一条毛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啊,全都结束了吗?”

  余大可一仰脖子,那一瓶水眨眼就没了。

  他像是这才缓过劲来,拿着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向我们这边走。走到我边上的时候,伸过湿漉漉的头,看我在本上记录的各组成绩。

  “九十二个就第一了啊?要不是刚才拉着拉着觉得饿了,我肯定还能继续拉!”余大可表情认真地吹着牛皮。

  “你当拉S呢,拉着拉着就饿了?”站在边上的他们班那个二级士官接着余大可的话来了一句。

  “靠,找死啊你!”

  站在我边上的余大可伸出脚,要去踢他们部门那位战友,猛的一够,人没踢着,他自己没站稳,一个趔趄拉住边上的我。

  我下意识地扶住他,手滑过他光着的脊背,他身上那种分不清汗味还是体味还是什么,一下子从我和鼻孔钻到我的身体里面,他站稳了,我却晕眩了许久。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1 16:32:55 

 

  

  

  (33)

  

  

  后甲板的欢乐常常只属于每个周末,漂在海上的日子里,更多的是对任务本身,对于巡逻的严肃和警惕,有些时候甚至会是那种高度紧张的千钧一发,屏神静气。

  在海上第一次遇到不明目标是在一天夜里。

  大约十点多钟吧,海天之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舰上已经进行夜间灯火管制,关闭了的舷窗水密门让海面上没有一丝光亮,漆黑而寂静的大海上,海浪拍打着舰体发出的哗哗声,清晰,静谧。

  

  “战斗警报!战斗警报!”

  我们正准备睡觉,舰艇广播里传来舰长镇定而低沉命令,这个命令有点像新兵连的紧急集合,我们在最快的时间内到达各自战位。

  “**方位,*海里处发现可疑目标,加强观察瞭望!”

   坐在副炮后座上,我看着舰指挥室的方向,跟着舰艇一起参加任务的支队教练舰长也到了驾驶室,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大家都在认真听着舰长从舰艇广播发出的每一个命令。

  “进行信号联系!”舰长口令。

  在驾驶室方向的信号灯跟着就亮起来了。

  是余大可,他在驾驶室外的左侧,目光正前方,手快速地操作信号灯光,虽然我看不懂那信号灯的意思,但是远远地就能感觉得到余大可挺拔的身体出迸射而来的那份娴熟与镇定自若。

  海上目标有可能是过往船只,但也可能是别国的补给船,甚至是侦察船。在那片敏感的海域中,每一个即使极为平常的目标,也必须百分之百关注,谨慎处理。

  “某礁向我发出信号!”余大可向舰长报告的声音。

  “加强观察,与我保持通信畅通!”舰长命令。

  “请加强观察,与我保持通信畅通!”余大可复述完,接着用信号灯发出。

  “明白!”余大可向舰长报告某礁回复的灯光信号。

  大约四十分钟后,目标消失,目标未进入我所属海域。

  随着舰长“解除战斗警报”的命令,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回到舱里,大家刚才那种紧张与兴奋仍然没有消失,七嘴八舌。

  因为晚上十二点到两点是我前甲板的巡逻更,所以没听他们瞎贫,在住舱呆了一会儿,我就走出舱来。

  自到南沙以后,舰上就把值班值勤当作一个重要工作,前后甲板巡逻更,高炮更,导弹更,航海更,等等,所有更位保证全时值班。我们部门负责高炮更和前甲板巡逻。

  

  出来之后,跟前边战友简单交接了一下,他就回去了。

  我在前甲板转了一圈,攀上扶梯,坐到我的战位上。

  夜晚的南沙总算有了一些凉意,不像白天军需开过玩笑说,那甲板晒的发烫,煎鸡蛋绝对没问题了。深夜,热气渐渐散去,微凉的风钻过炮管有一些轻微的声响。坐久之后,眼睛就适应了夜色,能够依稀看到海面,舷边,近处,远处,深深不可测的海。对于舰艇来说,正坐在副炮后面的我微不足道,而对于无边无垠的海来说,这舰艇又是何其渺微呢?

  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生命对于整个宇宙来说,真的是微乎其微,当某一个生命消失过后,可能是大多的人都不知道这一个生命曾经存在过,就像茂密的丛林里飘下的一枚落叶,谁知道它曾经在怎样的一棵树上生长过,谁又会知道它所历经过的春秋冬夏,雪雨风霜?

  宇宙无穷大,人海茫茫,大概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能够相遇,相知,乃至相爱,真的是一种极其偶然性的事吧。

  好像是很久都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我的副炮后面发呆了,刚上舰的时候,周末一个人能在这儿坐上大半天,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可以不想。自己确实确实是变了,不知道这种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知道心底里一些原本消寂的东西早已重新活泛起来。

  

  海风吹在身上,有些湿湿的。

  我从战位上跳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突然发现驾驶室那儿站着一个人,转过身来看,正是余大可。

  “余大可!”

  我抑制住内心的欣喜,低声喊他的名字。

  因为我在他们驾驶室的下面,从上面往下看可能看不太清楚,他没发现我在哪儿,但听出来了是我在喊他。

  “丛深沉吧,哪儿呢?”他从驾驶室一侧的扶拦往下探看,寻找我。

  “左舷,副炮。”我说。

  我就听到他哐啷哐啷地下了舷梯,朝我这边走过来。

  大半夜的,他也不知道轻声点儿,真是服了他。

  “靠,装鬼啊你?”难得他这大嗓门也会低着说话,看到我之后,他径自在副炮边坐了下来,我想了想,坐在他的对面。

  “刚才战斗警报的时候就看到是你值更了,怎么一直到现在还没下?”我问。

  “我十点到十二点,哪儿睡得着,刚才那么刺激,完了之后一直陪我们班接更的那哥们聊天呢,真TM爽。你呢?值更?”

  “嗯,十二点到两点,前甲板巡逻更。”

  “前甲板的巡逻更,你跑这儿窝着呐?”

  “我愿意,管得着吗。”

  “行,管不着,送你个称号,牛B丛。”

  “靠。——对了,刚才那会儿你信号灯说的什么意思呢?”

  可能是这句话把他刚刚消失的兴奋劲儿又给挑起来了,他侧了侧身,说:“什么意思?就是按照舰长的意思跟礁那边联系啊。告诉他们有可疑目标,保持联系。你说那目标要是进入咱们领海多好啊,咱们跟他们真枪真弹的干一场!肯定爽死了。”

  “你以为玩CS呢?”

  “看不出来啊,整天深沉兮兮的,还知道CS?”

  “嘿嘿,我玩CS的时候,你还尿尿和泥玩呢。”我知道我变回了最初的那个我,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家伙。

  “哦?你还看过我尿尿?”

  或许是我心里有鬼吧,余大可这句话一下子让我不知道怎么应对,一直小声说话的我们两个突然都安静了下来,那一瞬间,我们之间似乎弥漫起一种类似于暧昧的尴尬,至少我是这样感觉到的。

  我以为他会回住舱去了,没想到他一侧身,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烟。

  “靠,不想活了啊,在这儿抽烟。”

  他怔了一下,拿出的手机放回口袋里,将烟放在上嘴唇闻着,眼睛询问似地看着我。

  “我知道一个可以抽的地方,走。”

  我起身离开。

  他猫着腰,轻轻地跟在我身后。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2 15:49:40 

 

  

  

  (34)

  

  

  余大可跟我后面来到舰艇中部的一个放备件的小舱室,这里在平时是文书放舰上公用以及舰领导的一些礼品杂物,这次远航,专门收拾出来当作一个小的图书室。

  文书给了我一把钥匙,他事情多忙不开的时候,舰上有借书还书的,他就让人过来找我去开门,收发书,登记。

  舱室特小,大约四平米左右吧,放着这次远航之前从支队带来的一些杂志,书报,全部摞成一摞一摞的,书的中间是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书的目录,借书登记的本子和笔。

  在一边的角落里,几个这次远航前新领的篮球,哑铃,乒乓球拍什么的,零乱地堆放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余大可说要抽烟的时候,我怎么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地方。明目张胆地在甲板上尤其是夜更的时候抽烟肯定是不允许的,要是被值更官发现了那就更了不得。

  余大可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纪律,后来我在想,或许当时他拿出烟来抽,是为了掩饰他的某种心绪,也或许是他根本就知道我会给他找一个抽烟的去处?

  

  我们蹑手蹑脚地进了舱室,打开灯,我关上了门。

  一转身的时候,就发现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已经挨在一起了。他的身上那种我所熟悉的气息似乎一下子就充满了这个小空间一样,我下意识地往里躲了躲。

  我将放在书中间的椅子倒过来,架在书上,这样中间就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坐吧?”我说。

  他傻站着,像是没愣过神来一样。

  “靠,这跟鸟笼子似的,我往哪儿坐啊?”

  “你家鸟笼子里放这么多书呢?”

  我拿过来几本杂志,搁在地上,让他坐。

  我坐下的时候,已经是挨着他的肩了。

  余大可掏出烟来,点着。我从书的后面拿过来前两天喝剩完没扔出去的一个矿泉水瓶子递给他。

  “烟灰缸!”

  余大可看了我一眼,说:“你帮我拿着吧?”

  “没事儿吧你?”

  我没理会他平常玩笑时那种无赖的表情,把空瓶子扔在他的脚边。

  “怎么了,我以前女朋友除了喜欢帮我买烟,买我点火,还喜欢拿着烟灰缸跟在我屁股后面呢,嘿嘿嘿。”余大可说完,用那一副无赖的表情看着我,深深吸了的一口烟后,缓缓吐出,浅蓝色的烟沿着他的上唇钻进他的鼻孔里。

  他那小眼睛里似乎在放射着一种让我难以抗拒的力量,我躲开他的眼睛,看着正前方的杂志封面上的一个女兵,风情万种一回眸的样子,哪里像女兵,像军艺的女学员。

  “丛深沉,你没关系吧?”余大可问我。

  “什么没关系?”我没反应过来。

  “老大,你不是正值更呢吗?我反正是到十二点就结束了,刚才那是义务陪我们班哥们儿聊天呢。”

  “没事的,前甲板除了巡逻更还有高炮更呢。等你抽完烟就出去。”

  “哦,别影响你就行,我可以接着义务陪你聊的。”

  他可能是随口的一句话,我却有觉得一种被关心的感觉。

  舱室里安安静静的,舱顶的灯和通风发出嗡嗡的声响。墙角的篮球,有些斑驳的舱壁,狭小空间中坐着的我们,像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那一刹那,我好像觉得在这整个舰艇上,这茫茫大海上,只有我和他,我们俩。

  “又深沉什么呢你,说话!”

  余大可抽完一颗烟,摁灭了,扔进矿水瓶里。

  “没什么,抽完了吗,走吧?”

  心里明明是一百个不想走的,但我嘴上却这样说了。

  “才来不到两分钟呢,再坐会儿吧。”余大可说。

  “哦!”

  我从心里希望他这样说,他就这样说了。

  

  “说说你女朋友吧?一直没听你讲过。”

  余大可晃着他手中的矿泉水瓶,像是很随意问我。那烟头在瓶底残留的一点点水中迅速变湿,水慢慢泛黄了,在余大可摇晃的动作中,那些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烟头在那泛着淡淡黄色的旋涡里不由自主地快速旋转着。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似的,我没女朋友。”

  “我怎么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

  “什么意思,有女朋友就叫不学好啊,我看你这观念更新基本保持在我家老妈的更新速度上。”

  “嘁……”

  “知道你不愿意跟别人说你以前的事,不愿意说就算了。”

  余大可像看一个老古懂似的,他的小眼睛一副不屑的样子瞄着我。他把瓶子放到地上,侧了侧身子,要走的样子。

  

  “我不喜欢女孩!”

  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这句话脱口而出,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我蓄谋已久,还是一时冲动。总之在那样的深夜,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在那种我所熟悉的气息一次次地撩拨着我的忍耐力的时候,我再没有理智,也不愿意去想,说了之后会怎样。

  就当是一种试探,一种表白,甚或是一种进攻,说了就说了。

  听到我说的话,已经站起来了余大可怔了一下,像在想什么。

  我以为他会拉开门出去,他竟然重新坐了下来。

  他没看我,而是又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支,衔在嘴上,左手像是在摸打火机。

  挨着他坐的我突然觉得,他的胳膊好像在微微发抖,掏火机的时候,兜里的钥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我伸出手帮他去拾的时候,手握到他已经捡起钥匙的手上。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5 8:25:35 

 

   

  (35)

  

  

  余大可像触电了一样缩回手,可能是为了不碰到坐在他身边的我吧,将右手的钥匙放到左手,放到没有挨着我这边的衣兜里,右手拿着火机,有点哆嗦地点燃了他一直衔在嘴上的香烟。

  “不会吧,丛深沉,不说你的风流韵事就算了,干嘛编这种理由。”

  余大可的表情特别复杂,让我无从判断。

  但是在那一刻,我已经不想去判断,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判断,我的那种不理性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大脑,或许我是想印证什么,想得到什么,在那一刻,躁动与不安,冲动与渴望,成为了我义无返顾,一直向前的勇气。

  

  “我没编,我从小就不喜欢女孩。”

  “不喜欢女孩,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没喜欢,没理由。”

  “怎么可能呢?为什么啊?”

  “因为我喜欢男的,因为——我喜欢你!”

  “靠,丛彬,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吧你?”

  “我没开玩笑,真的,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那一刻,我似乎已经完全迷失了自己,在余大可转过头看我,在那双第一眼就被迷惑了的单眼皮有些不解,有些问询似地看着我的时候,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勇气,我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一直我所向往的他身上的气息,那微微有些舰艇油漆味的作训迷彩T恤,那宽宽的肩,一下子被我抱在了怀里,没有距离。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已经抱住了的会失去,所以紧紧地,是那种毫不讲理地圈住。

  “靠,烫,烫着了。”余大可突然说。

  他推开我,将手里刚刚点燃的烟掐灭了,扔进刚才那个放烟头的矿水瓶里。

  我把他的这个动作当成了一种默许,当然继续下去的某种鼓励。

  在他放下那个空瓶子的,还没有抬起头的时候,我探过头去,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嘴。

  他似乎没来得及反应,木然地听任我已然发起的攻击。

  

  他的厚厚的唇上有一种种淡淡的烟草味,在吻住他的时候,他微张着的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已经被我颤栗的唇阻挡住了话语。

  最初的那一刻,他完全是木然着的,他的表情,他的呼吸,他的唇,都是一种近乎呆滞,不知所以的状态。在我的舌尖穿过他厚厚的嘴唇与他那有些清凉却又温软的舌头触碰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到他身体里的某一种感觉已经被我唤醒,那种火热已被我点燃。

  一边吻着,我的手一边移到了他的作训裤上。

  隔着作训裤,我感觉到自己的手中变得饱满,变得坚硬,在他渐渐粗重的呼吸声中,我感觉到他迎合着我的手,轻微地前后移动着。

  

  “解开他吧?”我轻声地说。

  他看了看,那表情像是有些尴尬,又像是一个孩子不知道在决定要不要去做一件不知道正确还是错误的事一样。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就解开了他的皮带。

  他没在再看我,而是靠到了身后的书上,闭上了他的单眼皮小眼睛。

  那个有些昏暗的舱室中,我所有的激情都被眼前这个身体所调动,我所有的感觉都沉浸在从他身上散发的浓烈的气息。我的舌尖似乎想要寻找到这种气息的源头,在他的每一寸有些微汗的肌肤上逗留,甚至是他的腹肌边上的那一条小小的刀疤,舌头掠过那微微有些不平整的痕迹时感觉尤让我激动不已。

  我将他的作训裤褪下。他已经傲然的部分从蓝色的泳裤(那时候才知道他一直把部队发的棉质泳裤作为内裤穿)中跳出来,我又将泳裤褪去,他的,就已经完完全全地呈现在我面前。

  这时候,看了一眼他,紧闭着眼睛,表情像是很痛苦,又有些期待似的。

  或许是突然停止了,他睁开眼,与我看他的眼神相遇。

  他害羞地眼神躲开我,往起坐了坐。

  我将他按回去,靠边书上,含住了他的,几乎充盈了我的嘴。我沉寂了两年的我所觉得爱一个人才会有的冲动与激情在那一瞬间不可扼制地爆发了,疯狂主宰了我,主宰了那一个小小的舱室。

  尽管他仍然有些木然,但那是一种被兴奋淹没了的木然。

  我的呼吸与他的喘息已经交织在了一起。

  在感到他全身已经僵硬的时候,我用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抬头着看他。在他低低地一声呻吟中,我看到一条白色的弧线他的身体里面喷薄而出。睁开眼看我的时候,他的,仍然在那儿跳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我的手从他的上面拿下来。

  他的表情好像特别愧疚,又有一些特别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怎么办啊?”

  他看着他自己身上,问我。

  “我也不知道啊,这么多。”我说。

  我倒不是故意为难他,是在那个小舱室里,真的一时没想到怎么处理。

  这时候还是他自己聪明,脱下身上的作训裤,然后将他的内裤完全脱下来,拿在胸口,小腹擦着。

  全部擦完了,他没再穿那条泳裤,而是直接穿上他的作训裤。

  他将衣服全部穿好站起来身来的时候,好像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重新坐下来,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啊,我帮你打出来吧?”

  他解开了我的腰带。

  在他独有的气息中,在他有力的手掌当中,我好像已经积压了许久的力量,尽情地释放在了他手中的泳裤上。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6 12:41:58 

 

  

  

  (36)

  

  

  锁上门从那个舱室出来,我们都没有说话。

  沿着舰艇通道往前走的时候,我感觉余大可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贴着舱壁,像一条挨着岸堤的鱼,快速地向前游动。

  我们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通道里很安静,除了轻微的脚步声,还能听得一直在耳边盘旋的舰艇动力隐隐的嗡嗡声。

  到了前舱,余大可往下,我往上走。

  他扶着舷梯,头几乎也没回,轻声说了句:“我下去了,不去陪你了值更了啊。”

  我没法看清他说话时的表情,所以无法知道他对刚才是怎么想的。

  我也没说什么,打开水密门,走回前甲板。

  离巡逻更结束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我想了想,我和他在舱室里呆的时间差不多应该有三十到四十分钟左右。

  当一个人又这样安静地坐回到甲板上的时候,海风带着一种淡淡的腥味吹到脸上,脑子好像慢慢从刚才的那种亢奋与狂热中冷却下来。似乎刚刚发生过的特不真实,连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我竟然会那样说,那样去做。

  三四十分钟的时间,似乎就是他抽了两支烟的功夫就过去了。

  这三四十分钟,从我的潜意识来讲,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吧?

  从第一次站在他的身后看他拿着粉笔画板报,那水兵裤里窄窄的腰,宽宽的背;

  从第一次看到在舰驾驶室一侧那个平台,阳光中他拿着信号旗上下挥舞的青春身形;

  从第一次触碰到他,在训练中心的水下自己紧紧顶住的他的身体;

  一直到舰艇后甲板上看他一次次拉开拉力器,他裸露着上身与他逼人的味道,一直到刚才,那样零距离地接触与拥有,这一切,我仍然觉得不真实,好像是飘在半空中一样,我觉得自己对于他的内心,对于这个明明自己已经触摸到了的人,仍然无从知晓。

  可我又那样渴望去了解,去接近这个人所有的一切。

  我的巡逻更结束后,凌晨两点多一点,不却没有一点点睡意。跟后面接更的战友交接完,我没有回住舱,发现自己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又来到刚才的小舱室。

  打开门,似乎舱室中弥漫的他的气息还没有散去,我贪婪地呼吸着这让人意乱神迷,难以言说的味道和气息。

  我拿起放在角落的那个矿泉水瓶,里面的两颗烟头已经完全被水浸泡开来了,烟丝漂浮在残存的一点点水中,我也像刚才余大可那样摇晃着瓶子,水转过瓶壁发出轻微的声响。刚才和他一起的所有画面一帧一帧,重新浮现。他的单眼皮眼神,他的兴奋中的木然,他的粗重的呼吸,他的傲然的挺立在我的手中变得坚硬无比……在这样的臆想里,我说不清那是想念还是欲念,又在自己紧握的运动中喷涌而出。

  尽管对他仍然不甚明了,我却这样也许有一些病态地爱上了,无法自拔,无可救药。

  

  回住舱之后,也一直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一个人早早地来到后甲板上。

  晨曦终于大海与蓝天衔接的远处飘出第一缕颜色。

  南沙的清晨是那种极其清新,极为纯粹的晨。

  慢慢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的,清晨的那种清新就被那种酷热所替代。

  吃过早饭,没一会儿,舰上通知全舰各部门8点30后甲板集合。

  一开始我们都还在猜测,这后甲板集合,平时不是宣誓,活动,就是甲板运动会什么的,今天事先也没提到过是什么事,所以大家都挺好奇的站在后甲板上议论着。

  我在人群当中搜寻着余大可,他在他们部门队列靠后站着,目光正盯着海面,或许是阳光有些耀眼吧,他的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想什么,几乎很少看到他站在人群中不说话的样子。

  这时候,舰艇广播想了,政委的声音。

  “同志们,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神舟”五号飞船将在今天发射,载人航天工程是我们国家经济发展,国力强盛的一个重要标志……我们在远离大陆的海面上,通过舰艇高频广播,与全国人民共同感受这庄严时刻。”

  几乎是政委话音刚落,广播中就传来了收音的啸叫,短暂的调试后,广播中清晰地传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直播。

  “10,9,8,……3,2,1,点火!”广播里传来清晰的读秒之后,火箭的轰鸣声,人群的欢呼声,掌声从广播中清晰地传出。

  尽管我们不能看画面直播,不能守在电视前看到火箭腾空而起,但在那远离陆地的海洋上我们却比要看到直播更加激动,我记得广播里传来欢呼声的时候,站在后甲板上的我们也都情不自禁的热烈鼓掌。那次收听载人航天直播,让我们记住杨利伟这个名字,也让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我们和杨利伟一样的军人身份,认识到了自己是为共和国巡逻在南疆的海军战士。

  我一直认为,只要是军人,哪怕曾经作为一名军人,他的血液里就总会或多或少地奔流着一些激越昂扬的成份,特别是在一个个见证祖国发展的历史时刻,作为军人,血液里的那种激越就一定会与祖国的荣耀共振在一起。

  政委在收听结束后,又作为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可能是体恤到我们站后甲板上实在太热吧,他的演讲不长,三五分钟吧,就宣布解散了,要求大家回舱后,每人都要写一篇心得体会,一周内各部门交到文书那儿。

  解散的时候,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想等等后面的余大可。

  但他似乎没注意到我一直在看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眼睛与我对视了一小会儿,那是一种我所陌生的成熟与冷峻,并且只是一瞬,他的视线就转到了右侧海的方向,脚步急急地沿着舷边走过去,转身进了前舱。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7 14:26:30 

 

  

  

  (37)

  

  

  随着刚刚远航时那种兴奋劲儿的渐渐消失,漂在海上的无聊与枯燥,开始成为每一名舰员的基本状态。

  每天在舰上走来走去,遇到的都是那些相同的面孔,在那些从支队带出来的书和VCD差不多都已经看到两至三遍的时候,大家都变得懒得多说话,一个个的都有些低落起来。

  而我,低落不仅仅是因为枯燥。

  十多天了,我能感觉得到余大可像是一直在躲我。

  在舷边,甲板,舱室通道,常常遇到他,有时甚至是我主动去与他打招呼,然而他好像特别担心别人看到他与我一起的样子,总是答应一声便在匆匆离去。

  眼神中那种犹疑与闪躲,让我觉得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或许,以前很多关于他的感受都是我的错觉?

  或许,他根本上就不喜欢同性?

  

  有些东西一旦释放了,便难以再收拢。以前无论生活多么平淡,枯燥,我总能找宁静的方式,一个坐着,即便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仍然觉得从容,能够坐得住。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变得浮躁,不安。没事的时候,只要一个人呆着就想到余大可,想到自己,想到以前许许多多的事,脑子开始像舰艇动力那样嗡嗡地响个不停,我甚至担心自己的思维又会坠入从前曾经有过的那种无边的无绪当中。

  我害怕那种无绪。

  

  因此,我开始有事没事往文书屋里跑。

  文书那儿有电脑,可以玩游戏,在游戏中那种单一的高度关注的精神状态下,什么都可以不用去想了,大脑反而会变得安静下来。

  远航时,舰上没什么事了,特别是晚上或者周末,有两项活动大家最积极,一个是打牌,另一个是钓鱼,这两项业余文化项目都是舰上很支持的。

  估计舰上也担心远航时间长了,把大家都枯燥成抑郁症吧。

  不过这两大流行活动,我都不怎么感兴趣,发现文书也是,因此他也很欢迎我往他那儿跑,两个人在一起,至少可以聊聊天,不会觉得身边太安静了。

  我占着他电脑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看那本厚厚的名著,偶尔会抬起来头和我聊上几句。

  发现文书屋里的那袋土还真发挥了作用,我在教导员的室里就看到过一小盆,不知道里面长的是花草,还是菜,绿油油的。不过最茂盛的还是文书屋里的那一大盆,他种的蒜,长出来的蒜叶挤在一起,满满一盆,有一尺多高。

  进屋的时候,文书有些炫耀地说,怎么样,我这蒜种的不错吧?

  哦,就是长得不太像蒜了。我说。

  去玩儿吧,电脑开着呢。文书拍了一把我的肩,很高兴地说。

  我熟悉地打开游戏,将声音关掉。

  能感觉得到文书从我一上舰的时候就跟我不太见外,那时候的我还是很有些排斥与人交往的。除了帮文书出出板报之类的,很少与他有什么交流。而在发现我的性格慢慢有些变化的时候,文书很高兴地将我当作了可以说话,聊天的朋友。

  当然,我很清楚文书他不是同志,这从他的生活,从感觉,他与我说的很多事中可以判断得出来。与文书慢慢建立起来的这种友情完全只是一种战友情谊。其实,有时候想想,对于我们这一人群而言,能在生活当中建立并保持一份珍贵的友情,真的是一件很难得,很值得庆幸的事。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以前没见你怎么抽啊?”

  我正一手按键,一手移动鼠标忙着换抢的时候,文书突然问了我一句。

  “没有,我不抽啊。”

  “瞒我干嘛,我又不是副长。”

  我抬起来看文书,突然想起来十多天前余大可在那个放书刊的舱室里抽过烟。

  “哦,因为太无聊,出海之前买的一包,前两天躲书刊室那儿抽的。”

  “你小子真够胆大的,你要把书点着了咱就成了第二个361了,以后要是想抽烟就上我这儿来吧,那儿那么窄,憋着也太难受了。”

  “哦。我抽着玩,没什么烟瘾的。”

  我搪塞着,又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

  其实游戏已经结束了,但我的手还是按着鼠标漫无目的地移动着。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又跳出了那天晚上大可抽烟的样子,他说话时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又叠映在眼前已经停止了游戏界面上。

  

  在文书那儿出来的时候,他扔给我的一包泰山,非得让我拿着。说,要么在厕所抽,要不上他这儿来抽,别一个人躲那个小屋子里抽烟了。

  文书的话突然让我觉得温暖,有些愣神地看了一眼他。

  他好像自嘲地笑了笑,靠,我怎么把我这儿跟厕所相提并论了。

  

  拿着这包烟,我突然下决心要跟余大可谈谈。

  就像丁宁说的那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干嘛搞那么复杂呢。

  去余大可他们住舱的时候,他正和他们班的人一起坐在那个小活动室里,看那不知道已经是第几遍的至尊宝。

  他大概很意外我会直接过来找他,听到我喊他名字的时候,怔了一下,赶紧从凳子上起身站,和我一起走了出来。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7 15:41:19 

 

  找到四年前,361艇遇难之后,自己写的一篇东西。

  发于此。

  

  

  儿在天堂为您祈祷

  ——读15日《361潜艇烈士冯臣杰母亲的三次垂泪》新闻有感

  

  

  在死神走进舱门的一霎那

  妈 儿想您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

  谁知竟是最后的出航

  

  海上的风啊

  我不怕随你而去

  只是求你别这么快将音讯送到乡下

  残年的风烛

  经不住霹雳骤响

  

  海上的风啊

  我不怕随你而去

  只是让我再看一眼我的亲娘

  春风夏雨冬飞雪

  一年四季,谁为娘亲添秋裳?

  袅袅炊烟起桑梓

  一日三餐,谁为娘亲端羹汤?

  黑发先于白发去

  一朝千古,谁为娘亲守灵堂?

  

  海上的风啊

  我不怕随你而去

  只是让我再和我娘说说话

  娘,儿走了

  也许会有红珊瑚在您梦中燃烧

  那是儿的英魂为国守礁

  娘,儿走了

  也许有蓝披肩在您身边围绕

  那是儿的战友替儿尽孝

  娘,儿走了,

  也许会有紫风铃在您窗前轻敲

  那是儿在天堂为您祈祷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8 15:47:05 

 

  

  

  (38)

  

  

  尽管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但南沙的傍晚似乎比内陆更炽烈,更长久一些。

  天边,不知道那是火烧云还是晚霞,一层一层的叠着,十分艳丽地铺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在它们下面便是无垠无际的海面,每一个浪尖都被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余大可和我一起走出住舱,来到甲板上。

  在舰上行走的时候,他始终与我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不像以前与我一起心无芥蒂的样子。甚至连眼睛也一直不敢直视我,总是躲躲闪闪地看着身边甲板上溜达的战友,或者是看着夜色将至的海面,一直没有说话。

  “给你……”

  我将文书刚才给我的一包泰山递给他。

  余大可转过头,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香烟。

  我特别希望像在军港医院那个铁门内外一样,他很开心地接过烟,然后取出一支来抽,然后与我一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

  然而他并没有伸出手来。

  “不用,不用,你留着抽吧,我那儿还有呢。”

  “你见我什么时候抽过吗?”

  

  余大可好像与我呆在一起很紧张一样,没再听我说话,撂下一句“你没事我回舱了吧”,转身就朝住舱方向走去。

  “余大可!”

  在他身后,我好像是有些失控地叫了他一声,声音不是很大,但夹杂着那种几天来一直纠集在心头难以散去的不解和郁闷。

  或许是怕甲板上其他战友看出来我们有什么不对劲吧,余大可又转身快步走了回来,给别人的感觉是好像要和我商量什么关于舰上的事情似的,站到我身边。

  “丛彬,求你了,有什么事快点说行不行?非得让别人看出来我们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你就爽了是吗?”

  他低低地对我说,从他有些着急的神情中突然冒出“不正当关系”这么词,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真是又可爱,又可恨。

  “不正当关系?你太夸张了吧余大可?”

  “……不知道,反正不太好。”

  “不太好?你是这么想的吗?”

  “嗯。”

  余大可的表情特别复杂,像是那种面对难题无从下手的困顿。

  突然觉得两个人站在甲板上这样说话似乎有些不方便,而且和我和他本来就是两个不同部门的,两人单独地在这儿这样窃窃私语着,总是让人瞅着怪怪的。

  我说还是去那个舱室坐一会儿吧,我有话跟你说。

  余大可未置可否,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舱室好像被文书整理过,那个放烟头的瓶子不见了,并且他把书堆往里挪了挪,椅子在书的后面,书堆前面有一小块空间。

  余大可一进屋就走那书堆的前面,像是要和我保持距离似的。

  “干嘛,怕我非礼你啊?”

  “丛彬,以后咱们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坐到书堆后的椅子上,看着仍然站立的他。他有点不自然地从书堆上拎下一摞书,也坐下来。我们隔书而坐。

  

  “你可能会觉得那天晚上我有些变态是吗?”

  我直奔主题,或许对于一个不与我属于同一类的人而言,这个词更能直达他内心所想要表达的。

  “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也是我不对的。”

  “不怪你——这没什么对不对的,你不是一直想听我以前的事吗,现在还有兴趣吗?”

  在余大可渐渐不再躲闪的眼神当中,我开始了我的叙述。

  “那天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女孩,从小就不喜欢,其实自己真正肯定这一点,是在我上大学之后,在军训之前,遇到一个比我小一岁的男孩,他姓颜。我从他们宿舍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真的,说不清为什么,反正看到他就觉得亲切,熟悉,觉得特别高兴。

  “在我们军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和他一起站岗,那天晚上就跟前两天与你在舱室一样,我们从来都没样过,是他的第一次,也是我的第一次。”

  “靠,第一次,听着这么别扭,我还是呢!”

  余大可的眼神恢复了那种单纯,他在认真地听着我说,在插这一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一点滑稽,不过我忍住了,没理会他,继续说。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走得更近了,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喜欢彼此,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对的。不管是训练,还是后来的上课,只要有对方在,我们就会觉得特别开心。我在学校的广播站给他点那首他喜欢听的歌,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我们一起去另外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里玩,时间过得像飞一样。”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18 15:55:49 

 

  

  

  (39)

  

  

  “挺难得的,跟兄弟一样,后来呢?”

  余大可或许是被我的叙述感染了,坐在那摞书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后来我妈病了,病得很严重。我妈只有我,她希望我早点结婚,那时候恨不得没毕业就去结婚,实现我妈的愿望,给妈添个孙子,在医生说了她的病情之后,这种想法更强烈了,我不想让我妈伤心,她太苦了。”

  余大可掏出烟,衔在嘴上,点燃,但他没抽,却从嘴上拿下来,递给我,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从他手上接过烟,衔到自己的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并没吞,就吐了出来,那蓝色的烟雾像一个不规则的圆,在我们之间袅袅升起。

  他自己也点燃了一支,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张废纸,叠成折子状,放在我们中间,大概是接烟灰吧。

  

  “因为你妈的原因,你和你那同学分开了?”余大可问我。

  “嗯。”

  “靠,你想过没有,你这个原因根本站不住脚嘛。”

  “我不知道。后来妈妈还是去世了。我就记得颜陪我一起回了一趟老家,就记得从老家回学校的火车,我咬住他的肩痛快地哭了一场。回到学校之后,我就一下子什么也记不住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从大学报名参军,进了部队。”

  “就再也没有与颜联系过吗?”

  “没有了。”

  我想到颜寄来的我没有拆开的那封信,那个在海中漂远了的飘流瓶,但这个我没跟余大可说。

  “你应该再联系他的。”余大可有些黯然地说。

  “都快三年了,就是联系上了,也是物是人非,天各一方,又有什么意义呢?”

  余大可没再接话,我和他一起陷入一种无边的安静当中。

  

  “丛彬,咱们也做这样的好兄弟吧?”

  余大可突然打破安静,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头漾过一阵欣喜,接着听他没有说完的话。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想是鼓起很大勇气一样。

  “操,刚才你说你军训的时候看到颜的那种感觉,我也有,真的,知道吧,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个鸟人,就是你在给文书出板报,文书在边上告诉你怎么弄,你站在黑板边上有点发呆的样子。当时我就在想,这哥们儿我难道以前在哪里见过吗?你一直那么冷冷的样子,不好接近,不过还好,给你画了个刊头,咱们就成了兄弟了。”

  “你那次跑到医院去看我,心想这非典大家躲都来不及,搞得我心里挺感动的,当时我就在想怎么着都要拿你这个深沉当好兄弟。”

  “但是……”

  “但是那天晚上之后,你就觉得咱们做不了好兄弟了是吗?”我说。

  “也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别扭。”

  “别扭是因为你自己那么认为,我一点没觉得。”

  “靠,你反正大学有一次经验了,没觉得那天之后,好像别人看我们都是怪怪的。”

  “余大可,我真服了你。”

  “真的!——”

  “真什么啊。是你多疑。”

  “反正我们得小心啦,要不然我余大可一世英名就毁在你丛深沉的手里。”

  “小心,我们小心什么呢?”

  我明知故问。

  余大可一时没有回答上来,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我的眼睛。

  那种大大咧咧的人,害羞起来的表情会让人觉得特意外,而且有那种特别搞笑的效果。

  当时真的想从书堆绕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去吻他这可爱的表情。但想到这个时候可能会让他反感,有些不太合适,而且晚上八九点,很有可能会有人来这个舱室借书还书,真得小心一点。

  从舱室出来,我们又到甲板上转了一圈。

  余大可将那张纸包着我们抽过烟头的废纸,揉成一团,扔进海里。仿佛如释重负地说:“之前可能真是我想多了,反正咱们这就是好兄弟,最好最好的兄弟,这有什么啊,靠。”

  看着他自说自话的表情,我没有应声。

  我不知道他一直反复强调着好兄弟好兄弟,算不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逃避,但他能够在舱室跟我说了那些话,能够做到如此,我已经很满足了。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23 12:50:27 

 

  终于能坐到电脑前面.

  老是干很多自己愿意干的事,再去干那些不愿意干的事就觉得特别烦躁,还得忍着这种烦躁.现在终于有些后悔并且开始怀疑当初自己选择离开的动机了.也有可能是愿意干的事,可能对于生活对于将来并无多大帮助,而不愿意干的事却是生存的必要吧.干干干,郁闷!

  更新一个字没动呢,先忙完手头上的一些不愿干的事,争取下午开始写些更新吧.对不住大家,久等了.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24 14:57:12 

 

  

  

  (40)

  

  

  南中国海,高温,高湿,高盐。

  在海上飘着的那段日子里,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作为一名军人,作为一名人民海军战士他所应该付出的所能感受到的许许多多,那些艰苦而难忘的经历也许正是作为军人值得珍藏并且荣耀的一部分吧。

  在此记录一二。

  

  我的战位的下面一层也就是舰艇中部的导弹平台,甲板温度少说也有三十八九度,热的人甚至连穿短裤都觉得多余。但是舰上的登礁训练,水兵们却必须要身穿捂得严严实实的作训服,并且要身着厚厚的救生衣,再背上硬梆梆的子弹袋,拿着被太阳已经烤得发烫的冲锋枪。

  就在那样完全直射的阳光底下,大家按照要求严格认真地训练着。蓝色的作训服很快就会汗湿,胸上,后背的衣服上是一层白白的盐花。

  训练结束的时候,脱下鞋,真的能够倒出水来。

  这些自己在影视作品里看到过,现在却是真正的感同身受了。

  再艰苦的训练,再恶劣的环境,大家谁也不会有埋怨,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休息,相反,却真的会为自己能够巡逻并且训练在祖国的最前线感觉到一种神圣的庄严。

  

  在海上就总会有大风大浪。

  有一次刚刚吃完午饭,舰上接到陆地上舰队发来的通知,说有台风,九级,让舰艇赴某域防台。

  当时从海上的艳阳高照,风平海阔,根本看不出半点台风的迹象。

  就在舰艇往避台海域航渡过程中,天空一眨眼就变了脸。

  浓黑的乌云压在海面上,从来没有看到天地间那种诡异的颜色,仿佛就到了天崩地裂,世界末日似的那种感觉。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的摇,这真的是做梦!台风来的时候,风浪给我感觉那就是“疯浪”,发了疯似的浪。

  在陆地上感受狂风,有漫天黄沙,折断的大树,在海上就是那舰首冲起的巨浪了。大海像发了疯似地将我们的舰艇抛掷在它的峰谷之间。

  在舰艇横摇指示器显示,舰艇的摇摆已经超过30度。

  很多已经习惯晕船的都忍不住吐了,不过就有天生不晕船的,我们舱的张康像是在岸上练浪桥一样,在舱内兴奋地走来走去,似乎要展示他的抗晕能力和他良好的身体协调性。

  不过当时我在特晕的时候,竟然诞生了一个很奇特的疗法,那就是我不停的想像大大咧咧的余大可晕船是怎样的滑稽状,想着他,我的晕吐感马上就会轻好多。

  

  随着文书那盆土里绿色渐渐由茂盛转向稀疏,绿色在舰上越来越稀罕。

  从陆地带来的蔬菜不管用各种手段加以呵护,结果都是在炊事员和大家无限依恋的眼神当中,以绝情的姿态腐烂掉。

  很多真空包装食品的保质期虽说还是遥遥无期,但那些食品的厂家们显然没有光临过南沙,体验过南沙的高温天气,鼓鼓的袋子扔到海里肯定要比先前的更有浮力。

  而那些生命力比较久的罐头们,一跃成为主打食品,然而,在味同嚼蜡的体验中它们已经失去了它们曾经的魅力。

  我们赖以生存的淡水,也在悄然中渐渐开始散发出一种夹杂着岁月与大海的独特气息,让我们不想靠近,却又不能远离,每天每人只有两小杯,用以解决个人洗漱等问题,每次在享用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也许都在想,用这淡水来洗漱,是不是奢侈或者浪费?

  海上的日子就在这样的状态中一天一天地向前着。

  每个人都在倒计时,计算着归航的日子。

  

  不过生活往往就是这样,不同的角度去审视,同样的事情,艰难或者正是一种意料不到的乐趣。

  比如说洗澡吧。

  淡水既然和油一样珍贵,想想有谁会拿油来洗澡呢?

  到了任务后期,尽管一样的酷暑,但是洗澡越来越成为一种奢望,大家不得不忍着舱室里由众人散出而堆积并且日益浓厚的味道,在军报或者文艺作品中常常看到兵味这个词,我老觉得那个时期舱室里飘出的味道应该也是最独特的“兵味”之一吧。其实习惯了,倒也并不觉得什么了。

  能够畅意地洗澡,那就得等着老天爷的恩赐。

  这种甲板“天体浴”,必须得风不大,但雨要大才行。

  那是一次午饭之前,大家等着小扫除,准备午饭呢,突然海上飘过来一片云,一场小阵雨毫征兆降临了。最搞笑的是舰上突然广播说,午饭时间推迟一刻钟。后面没说,不过大家都知道,舰领导的意思就是让大家进行雨水利用。

  一会儿,大家都拿着毛巾,有的拿着盆,有的还拎着桶,陆陆续续地来到后甲板,后甲板很快就成了一个浴场,那种没有沙滩,没有洗浴设施的特别浴场。

  大雨当中,他们都只穿着内裤,光着脚踩在钢铁的甲板上,雨水从他们健壮的身体上流过。在雨中,他们每个的脸上都是一种特别畅意淋漓的笑,嘴里不停地喊着真TM爽,下吧下吧,再下大一些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喊叫声,光脚拍打的甲板声,以及雨打在身体上和甲板上的声音,全部揉杂在一起,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和兴奋。

  旷远海天之间,茫茫大雨里,只有我们这一条舰在这里飘着,只有我们一群赤身裸体的年青生命在这样的大雨中渲泄着他们或者快乐,或者隐秘的一切,一切都是放任而毫无拘束的,于我而言,那是一种壮美而奇特的体验。

  “靠,让小DD也出来透透气吧,再捂就捂坏不好使了。”

  机电部门的一个老士官带头把自己的内裤脱了,全裸在雨里。

  他的举动当然引起大多数人效仿,很快大家的军内裤就被抛在了一边的盆里桶里或者是甲板上。

  在雨中群雕般的身体当中,我发现了一个自己所熟悉的。

  余大可不知道什么早已经脱光了,他光着身体,仰着脖子,对着大雨来的方向,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在雨中来回地跺着他光关着的双脚,两只手顺着身上流淌的雨水不停的游走着,他的肩膀,他的小腹,他的体毛,他的那个小疤痕,而当他的手毫无顾忌地抚过有细细的水流从他那儿流下的下体时,我发现我的身体开始渐渐有些反应。

  我赶紧转念去看大海,装作是在擦洗,用毛巾半掩住自己的。

  

  这个时候,雨停了。

  “靠,不会吧,老天你也太不人道啦吧!!!”我不远处的余大可突然叫道。

  我转身看余大可,不知道怎么还会有一身的的泡沫。

  可能是刚抹的香皂,雨水没有冲干净吧,白白的沫,与他的微黑的皮肤对比,感觉像是一个弄脏了身体的油漆工。

  余大可歪着脑袋,像是要找一个什么开关,打开天空下雨的阀门似的,看着天空。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26 10:53:43 

 

  

  

  (41)

  

  

  又是一眨眼的功夫,云就飘移走了,天空开始泛出那种南沙特有的纯净的蓝。

  老天爷这是提前结束洗浴时间。

  余大可开始求助起身边他们班的人,我发现就他一个人盆啊桶的什么也没拿。

  他们班的人可能是故意想看看余大可窘样,都不等余大可走到身边,就将自己盆里刚才接的雨水一古脑地倒在自己身上,然后看着余大可着急的样子。

  “靠,弟兄们,全都见死不救啊?”余大可说。

  “哈哈,这多难得啊,你再晾会儿,不用冲的差不多就晾干啦。”他们班的人穿上内裤,嘻嘻哈哈地径直回去了,余大可傻眼了似的,很无奈地用毛巾擦了擦身体,嘴里叽叽咕咕地好像还在说什么,估计他在想,也只能这样了吧。

  我看自己身边的盆里大概接了有大半盆的水,喊他过来。

  余大可好像这才发现我也在甲板上似的,一听到我喊他,刚才那种和他们班战友一起的那种随意一下子收敛了,似乎赤身裸体地站在大家面前并没有不自然,而当我的眼光与他相遇时,他的眼神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都不自然起来。不过,我看到他在快速地调整着他的这种反应。努力与我继续保持着他和大家一起时的自然与随意,这种保持好像就有了一种表演的成份,像是给甲板上还没有离去的我们班的战友看似的。

  我理解他,或许他总觉得每个人都有可能怀疑我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似的。

  “还是兄弟部门的够哥们儿。”余大可站到我身边说:“好事做到底吧?再帮个忙,来点高度!”

  余大可递给我那盆水,指了指他的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膝盖微弯,面对着我,半蹲着。

  我端起脸盆,慢慢地将水倒出,水在他的头上,四溅的水花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水从他的身上流过,冲过的泡沫沿着他结实的小腿流到甲板上。

  我不敢继续再看了。

  “爽啊!爽死了~~~”

  “爽个P啊,你快点!水快没了。”

  “哦,这就完了。”

  盆里水倒完了的时候,余大可迅速地擦干了身体,从地上捡起来他那一直当内裤穿的还是湿着的蓝泳裤,穿上。

  “感谢亲人解放军!”

  余大可拉过我的手特夸张地握了握,有点像话剧舞台上的那引起演员似的,然后嘿嘿地对我身边我们班还没走完的战友咧了咧他那一嘴整齐的小白牙,这才转身走开。

  看着他宽宽的后背,他那好像还往下滴着雨水的蓝色泳裤,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觉得一种迷茫或者是失落感,而是有一种很简单的快乐溢上心头。

  不是吗,用他玩笑时的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我与他在同一条舰上,训练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甚至是刚才那样赤裎相见,仍然在一起,这就是每个人都会说到的缘吧,那么至于他是不是与我一样的人,他是直人还是什么,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的午饭,大家或许都因为刚才的“天浴”而显得胃口大增,尽管吃的仍然是那些从高温中仅存下来的硕果们,但大家的心情却是格外的好。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神侃。

  “听教导员说咱们好像快返航了?”

  “啊,不会吧?这么快?”

  “你小子脑子没晒坏吧,这都快两个月了,靠。”

  “嘿嘿。”

  “结束任务的时候咱们班留个影吧,咱也算为祖国守了一次南大门。”

  “歇了吧,就你还守南大门呢,看看人家守礁的兄弟们,那才叫一个不容易。”

  “合个影跟容易不容易也没多大关系吧。”

  大家的那种开心被舰艇广播里副政委突然插进来的一句话给验证和放大了。

  “同志们,刚才**舰队给我们发来了电报,祝贺我们顺利完成所有任务,我舰将于明天下午返航。请同志们做好相关准备。”

  “靠,我没听错吧?怎么一切来得这么突然!”我们班刚才说留影的那个新兵兴奋地说。

  “突然个鸟,你小子不是天天哭着喊着要返航吗?”老士官飞快地吃完,坐在马扎上看着我们,拿手中的筷子当乐器似的,有节奏地敲着他的瓷碗。

  吃完饭,餐桌值日张康还像往常一样,用绳子拴住桶,从海里打水上来洗餐具。

  邻班的估计是张康的老乡,特爽快地招呼张康,“张康,过来过来,我们这儿还有淡水呢,再不用就不稀罕了。”

  张康走过去,蹲在他老乡边上,

  “嘿嘿,好久没用淡水洗了,你说淡水咋就这么柔和呢?”

  “得瑟,接着得瑟!”

  “你说咱回去之后用淡水洗餐具会不会不习惯啊?”

  “靠,那你洗的时候加把盐呗。”

  “是个好主意,不过那得多废盐啊。”

  “哈哈哈……”

  笑声中,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充盈着一种即将归航的欢快气氛。

  

  晚饭之后,文书让我去他那儿一趟,让我帮他一起整理这次从支队借的书和VCD之类的,准备一靠码头就归还给支队。我心想,他这也太心急了吧,就是明天返航,往回走怎么着也得跑个五六天吧。

  走进文书的住舱,他的电脑里竟然正在播放着一首韩红的歌,当时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韩红的这首歌,怎么说呢,那是一种明亮的欢快吧。

  来吧来吧

  来吧来吧来吧

  一起舞蹈

  什么烦恼可以将我打扰

  来吧来吧来吧

  多么逍遥

  歌声悠扬哦深情荡漾

  来吧

  “心情这么好啊?”我说。

  “漂了六十天,马上就回去了,你别告诉我你心情不好啊。”文书说。

  “呵呵,还行。”

  我想了想,似乎我还真的没有太多大家都有的那种喜悦,好像在我的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与余大可在一条舰上就可以了,至于舰在哪里,好像真是无所谓的事。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29 9:51:45 

 

   

  

  (42)

  

  

  “军旗,军旗,心中飘啊飘……

  再理理飘带,整整军帽

  我们踏着波涛远航归来了

  你好啊,亲爱的祖国

  妈妈呀你好,你好。”

  这首不记得名字的军歌现在也已经唱不全了,不过一直觉得这首歌的曲作者应该是体验过远航生活的,旋律中那种跳跃并且欢快的感觉极为准确地捕捉到了水兵们远航归来的欣喜之情。

  经过几天的航渡,我们的舰艇由南向北,日夜兼程,终于回到了那片我们所熟悉的海区,进入了我们已经当作了回家一样的那个熟悉的军港。

  不出我们所料,舰艇在缓缓靠上码头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码头上已经有支队领导和欢迎我们的人群等候在那里了。

  在支队业余军乐队演奏的铿锵的乐曲声中,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一点儿凯旋的意思。

  

  抛锚。

  撇缆。

  搭上舰桥。

  舰艇靠上码头,我们重归陆地。

  在双脚踩上坚实的码头时,似乎有些不适应,平时脚底下都是飘动着的,一踩上码头,倒觉得腿有些发软,码头都有些飘移的感觉。

  老兵们管这种现象叫“晕码头”,挺正常的生理反应。

  

  尽管在前两天在航渡的时候,政委就在全舰搞过教育,意思就是靠上码头之后大家要继续保持在南沙的作风,不要一靠上码头就跟撒欢似的,忘乎所以。要求各部门加大管理力度,好好总结任务,总结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的什么好经验、好人好事之类的。

  但教育是教育,现实是现实。

  有些时候,就连舰领导自己也难以做到教育中提到的那些要求的。比如说晚饭时,好像是支队领导的车吧,把舰上的一号二号都接走了,应该是洗尘的饭局吧,我们其实挺盼望头头们都不在。舰上还剩一个舰副长值班,大概是一号二号走的时候放话了码头范围内自由活动,副长也就半管不管的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估计舰上除了运气较差正好轮到的值更的,谁都没在舰上呆着。

  军港里到处能看到我们舰上的人,不过最多的还是电话亭边上。三个话亭后面排起了队伍,一看差不多都是我们舰上的熟悉面孔。

  我看到余大可也排在队伍当中,他和后面等着的战友们一样,目不斜视一脸期待地等着前面拿着话筒的那位哥们说完。别的舰上要打电话见这阵式都离开了,大概他们也能理解远航归来的心情吧。

  毕竟两个多月的时间了,打个电话,或是给家中的父母报一个平安,或是跟自己的爱人缠绵几句别后的思念。

  然而我呢?突然有一丝隐隐的孤单袭上心头。

  我没再逗留,绕过电话亭,一个人往俱乐部那边走了。

  看了一会儿书,觉得没意思,又从俱乐部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自己是下意识地又走回到刚才电话亭这里。

  余大可正站在电话亭里面,一脸幸福地说着什么,我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看着他。

  可能是看到了我,我发现他正在亭子里和我招手,像是让我等他一会儿似的。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他放下电话,朝我这边小跑过来。

  “干嘛呢,深沉兮兮的啊。”

  他站定,问我。

  “刚好路过啊。”

  我说的时候迈步往码头方向走了,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刚才的那种落寞感觉。

  “怎么不打个电话回家?”

  余大可这句话一说出来,他自己好像也意识到有点不对,因为他是知道我的一些家庭情况的。

  “人太多了,我明天再打。”

  我努力让自己轻松一些,免得让他觉得刚才的问话不合适。

  “对对对,打电话还得排队,一个字,落后!咱们上那边转转吧。”余大可不知道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命令似地,不等我说话,他自己已经往前走了。

  他说的是露天影院那边。

  那个露天影院是依傍着一座小山而建的,靠着山的一面修建了半圈水泥台阶,一级一级的一直顺着山势,建成一个弧形,与对面的浅弧形高墙连成一个封闭的椭圆形空间,高墙的中间稍微平整一些的地方刷着很白的一块四方形,那就是放电影时的屏幕了。

  这大概是军港礼堂还未建起来时的第一代影院了,一直到现在,特别是夏天奇热无比的时候,礼堂的风扇不管用,电影还是在这个露天的地方来放映。

  余大可在边上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和几袋小吃,我们一起从小卖部的侧门进了露天影院。

  里面有几个和我们一样的兄弟舰的战友,坐在底下的台阶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大声说话。倒是显得里面有一些空旷的静。

  从高高的台阶和那面高墙围成的空间抬头往上看时,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让我想起古奥林匹克那个椭圆形的体育场来。

  几颗星星挂在头顶上方幽深的天幕中,泛着或许与罗马时期一样的光芒。

  

  余大可像是什么时候侦察过一样,提着装啤酒的袋子轻车熟路地走到台阶的最高一层,然后转角,再跳下几级台阶,就跳到了眼前的这块平地上。

  这是一块山腰的平地,挡在台阶的后面,几棵不知名的树掩映着从侧面飘过来的军港上的灯光。

  余大可一屁股坐到地上,放下袋子,用牙咬开啤酒瓶盖,递给还站着的我一瓶,说:

  “靠,坐啊你!”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30 10:42:02 

 

  谢谢冷眼、春晓两位朋友的善意忠告与提醒!

  

  说什么其实无所谓的,我说过写这些东西完全只是爱好而已,只当是自己不忙或者闲暇时的填充方式,且自己认为还算是比较健康有益的方式。至于泄密之类,我自认为还是非常注意的。提及军光调查事,也听说过,不过并未涉及到我,且与文章本身无关,有劳担心。

  

  想提醒二位,既然进来舰上顶贴了的都算是朋友,我还是不太希望有什么贬损或者中伤的语言出现,尤其春晓同志,评价的言语最好不要波及一个群体,而且是我一直引以为荣并觉得很是神圣的一个群体!谢谢了。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0-31 17:22:57 

 

    

  

  (43)

  

  

  我接过大可递过来的啤酒,坐在一块裸露的石头上。

  坐下来的时候,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发现这儿确实是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隐幽之地,至少不会有被军港纠察发现私自饮酒什么之类的担心。从地上散落的一些易拉罐和被雨水冲刷的有些泛白的蒙牛伊犁的包装袋能够看得出来,这个地方肯定也不只有我们来过。

  余大可靠着对面的一棵树坐下,我们相对而坐,不到一米。

  他把刚才提东西的塑料袋铺在地上,再把买的那几袋小吃撕开,放在袋子上面。也没看我,就用他手里的酒瓶碰了下我的瓶颈,一仰脖,咕咚咚地喝了几大口。

  

  “青岛啤酒,真他妈爽口!”他半举着酒瓶,跟做广告似地感叹了一句。

  “青啤找你形象代言啊?”

  “哈哈,找我我还不一定去呢。”

  余大可一边笑,一边又举起酒瓶。

  在依稀的灯光里,我能看到他手里握着的瓶子倒过来时酒花泛起,我看到他在仰头时,他的喉节随着饮酒的吞咽节奏上下移动,瓶子从他嘴里拿下的时候,有啤酒白色的泡沫从瓶口里溢出,他赶忙用嘴去含住瓶口,又有些怕我会笑话他似的,边抬眼看我。

  

  “慢点,没人跟你抢。”

  “嘿嘿,口渴。”

  “靠,口渴拿啤酒解渴啊。”

  “那是,差不多就是饮料吧。”

  

  我拿起刚刚大可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有些甜甜的,仿佛有一些那天晚上星月与空气中清新的味道。

  这样两人对面而饮的感觉,突然又让我有了某一种期待。这种期待不同于远航途中的那个小舱室里,那次或多或少总有些盲目的,对他是未知的,而现在怎么说也多了一些对他的了解,至少觉得他不会很排斥,至少还记得他在那一刻时的表情是那般的遇推却迎的复杂和可爱。并且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在这样静无人迹的地方,只有两个人,期待,在我和他之间,总有一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只是那时刻,我们不知道如何开始而已。所有相关不相关的话语,动作,表情,在我看来,似乎都在徘徊着、接近着,慢慢地靠近那个我们所“期待”的中心。

  “丛深沉,求求你,别老这么深沉行不行啊?”

  余大可放下酒瓶,打破短暂的安静。

  “我有深沉吗,在欣赏青啤代言人的代言形象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靠。”

  他犹疑地躲闪开我的眼神。

  “不知道这次咱们出海费能发多少钱?”

  余大可看着远处军港的灯光说。

  “应该比较可观吧,海上那么长时间呢”

  “估计能有多少啊?”

  “那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军需,不过你要是等这钱娶媳妇那肯定不够。”

  “你还知道娶媳妇呢?”

  “我干嘛不知道,什么意思啊?”

  “哈哈,上次你不是说只喜欢那个,什么吗?”

  “那个什么啊?”

  “什么什么啊,你小子喜欢什么关我鸟事。”

  “你知道当然跟你有关的!”

  余大可选择迂回,但我努力地让自己脸皮厚一点,选择单刀直入。

   “靠,丛深沉,现在要是有DV把你录下来,你就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吓人了!”

  “是吗,肯定没有韩版帅哥的单眼皮更吓人吧?”

  我仍然是盯着眼前的余大可说,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当时的眼神有多么肆无忌惮。

  余大可又拿起啤酒瓶,掩饰他的某种不安似地,喝了一大口,他的那一瓶已经快要见底了。放下瓶子的时候,他突然用一种关心,又像是在求证什么似的语气问我:

  “丛彬,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什么以后?”

  “就像你现在这样的啊,以后怎么办呢?”

  “我现在哪样了?”

  “靠,你小子再跟我绕,就回去了啊。”

  “回吧,又不是我要来这儿的。你这么问,是好奇呢,还是关心啊?”

  “当然是关心!——也有好奇,都有吧。”

  “要是好奇我就不说了啊。”

  “关心,关心,关心!靠。”

  “这还差不多。我没怎么想过以后啊,走一步算一步了,过自己想过的那种生活吧,反正也不会有亲人这边的压力了。”

  “但还会有社会上的!如果一直都是一个的话!”

  “人活着怎么着不都得有压力啊。如果不是一个人,如果结婚,那只会让我更有压力,我何必找一个无辜的女孩来分担这种原本不必要也根本不属于她的压力呢?”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就是天生的,是不可能改变得了的。”

  “也许试试会有改变的。”

  “不可能的!”

  “可是我要试试!”

  “你试??你又不是,你试啥啊?”

  “靠,从那天开始,我让你小子弄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了?”

  余大可又拿起瓶子,仰脖喝的时候,才发现酒瓶已经空了,就顺手扔在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燃。在打火机点燃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脸不知道是那火光映的,还是因为什么,红红的,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正在坦白什么一样。

  “我发现这段时间我老在想那天的那种感觉,真的,控制不住地想。我一遍一遍跟自己说,我们是好哥们儿,只是好哥们儿,但又老往那方面想,靠!!我是不是也完了啊?”

  余大可很迷惘,有些苦闷地看着我。

  在他的眼神当中,我坐到他身边,手放在他的肩上。谁知他突然甩开我的手,猛地一把将我推开,我一不留神,狠狠摔倒在地。

  

  

  

  

  ————————————————————————

  

  PS

  写完这一节,我想歇几天再说。

  冷眼说的有些道理的。

  跟哭够不一样,从他的“好自为之”里我听出了善意。

  也不算是害怕吧,但有些事情想弄清楚了总比不弄清楚要好。等确认没什么的时候,我会及时上来更新的。谢谢大家。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2-6 10:45:33 

 

    

  

  (44)

  

  

  被我碰翻的空啤酒瓶沿着斜坡滚下去,应该是落在了露天影院的水泥地上,碎裂的清脆声从暗夜里传来,尤为清晰。

  坡脚底下的小卖铺老板娘或许是听到摔碎瓶子的声音,打开铺子的门朝院内低喝了一声,谁啊——,声音远远的, 许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又进屋去了,从底下传来了老板娘合上门的吱呀声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在坡上的我们像做贼似的,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索性躺在了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树梢的夜空。

  其实刚才余大可那一推,我本来就是半蹲着,摔倒是没摔疼,但他的反应却让我觉得有些意外,本来以为自己这是“发乎情”,却不曾料到“止乎力”了。

  躺在地上,心里面有被拒的尴尬,有对余大可无从掌握的茫然,似乎又隐约地有一丝期待正在心头飘着,等着落下的地方。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此刻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我又不想起身离去。

  

  “丛深沉,别装阿!我没使劲的。”坐在身边大约有一米多远的余大可打破了安静说。

  我心里也明白大余对他自己手上的劲道是有数的,他当然不会担心我摔出个什么意外,但我就是没有动弹,没回应他的话,想看看他接下来的举动。

  但他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又点燃了一支烟,拼命吞吐。

  我安静地看着头顶的夜空,三两颗星,在天际遥遥相望着,闪烁,渺远。

  感觉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突然,余大可像决定了什么似的,起身走过来,俯下身,很突兀地、不由分说地吻住我。

  在急促的呼吸声中,他温暖而有力的身体狠狠地压在一直仰面躺着的我身上。

  他坚硬的身体,熟悉的气息,与我的交融在一起。

  我抽出手臂,从他的后背紧紧地圈住他,迎合着他,彼此忘我地吻着,翻滚着,一直到被身边的松树档住了才停下来。

  一切都是熟悉的,因为接下来的一切过程和舰上的那次舱室里大同小异。

  然而一切又是陌生的,因为我从大余第一次这样近似疯狂的主动当中感受于找了自己一直在寻找,一直渴望得到的某种印证。

  

  

  远航回来之后,舰上没什么重要任务,靠在码头上,连续几天都是保养、除锈、打油漆,有点像一位远行的人回来了先把自己收拾利落的意思。

  舰上的中心工作就是进行任务总结,表彰,从训练到政工,各个方面,各个层次,按要求都要进行总结。这些工作算是苦了文书,去过他房间几次,看他坐在电脑后面就没怎么挪窝。

  反正我只是胡乱写一篇,思想、工作、收获什么的,就算交差了。从来没想过要什么被表彰之类的,总不总结对于我来说,意义不大,没有什么好回顾的。

  如果说这几个月海上生活真的让自己有什么可以回味的,或许也就是与余大可的点点滴滴了吧,那由远及近,慢慢感知并且靠近的过程,让我体会到恋上一个人的幸福与艰辛。

  

  吃完午饭,副政委点名了几个人,让下午两点到舰会议室,要开个座谈会,说是支队政治部来人。问座谈什么内容,副政委也没说,就说人家问什么,答什么就行了。

  其实根本就不算座谈,应该说是采访吧。

  我们坐到会议室的时候,丁宁带着他的报道组的两个报道员已经坐在靠舷窗的沙发上了。

  这也是回来之后第一次看到丁宁,有几个月没见,觉得他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似的,那种军校刚刚毕业出来的青涩感觉被一种新鲜的沉稳所代替。他坐在那两个报道员中间,面前是他的笔和采访本。

  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丁宁的目光先是停留在我身上,但是很迅速地就移开了,好像随意地落在他眼前的通信员刚刚放过来的茶杯上。

  副政委过来客套地说了几句什么上级机关非常关心咱们的宣传,帮助发现任务过程中的亮点,大家一定要好好配合之类的话,然后就先出去了。

   “刚才副政委也说了,这次来主要是按照支队领导要求,过来挖掘一些咱们执行任务过程中好素材,争取出两篇稿子。”丁宁微笑着,这算是开场白。

  我们几个坐在那儿,还真想不起什么事值得说,该说什么,而且大家都是舰上不同部门的,军衔又都差不多,谁也没带头发言,全都是标准的坐姿端坐着。

  “大家放松点啊,咱们都是同龄人,大家随便说,想到哪儿说哪儿。就当咱们一起吹吹牛,随便一点儿。”

  丁宁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们,和他一起来的那两个报道员低着头,就等着记录的样子。

  可能是我们过来的这几个没怎么和支队机关干部一起座谈过的经历,不管丁宁在那儿怎么启发,大家仍然是你看我,我看你,一声不吭,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尴尬。

  可能丁宁也是第一次同时面对好几个人采访的这种局面,他的额头微微渗出一些细密的汗来,笑容都变得有些不自然了,这个时候,我看到他的眼光重新落在我这儿,眼神当中似乎有一些求助的意味。

  “丁干事,我讲几件事吧。”

  在丁宁如释重负的表情当中,我努力地搜寻任务期间值得我说的人和事。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2-7 17:00:52 

 

    

  

  (45)

  

  

  搜肠刮肚地说了几件,觉得都是些平常琐碎的事,当然我知道一定是要挑那跟训练、任务沾点儿边的讲了。

  和丁宁一起来的那两个报道员乖乖的样子,头也不抬地飞速记着。

  丁宁则是拿着笔,没见他记录,而是一直看着我,认真地听着我说,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进去了我说的,或者说我讲的这些对于他的新闻报道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呢。

  “你叫丛彬吧?”

  在我说完之后,丁宁拿着他手里在一张写着我们过来座谈人员姓名的名单,有些突然地问我。

  我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是在掩饰别人知道我们认识,甚至是有过什么接触吧。其实这样的担心在常人看来完全多余,但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却成了一种习惯一样,因为取向不同总是下意识地掩饰和隐藏自己的习惯。

  “对,丛林的丛,文质彬彬的彬,枪炮部门的。”我说。

  “我们就想要丛彬刚刚说到的那些具体的事例,大家随便说说吧。”丁宁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对大家说。

  可能是因为有人带头说了,后面每个人都依次发言。总觉得这样绞劲脑汁地去想着说一些好人好事,很幼稚,有点可笑似的,但大家还不得不一本正经地说着。

  等到每个人都说完了之后,丁宁让每个人记了他办公室的电话,说有什么其他素材,可以随时跟他联系。快结束的时候,副政委像是踩着点儿似的进来了,照例又是几句程式的客套话。副政委留丁宁在舰上用餐,丁宁说他们科长交待了回去还有事,和副政委握了手,很成熟的样子,带着两个报道员走下了舰。

  看着丁宁的背影消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说不出来。

  可能是自己还在担心会不会因为当然的那些话,而影响了别人的生活。而事实上,这种自作多情的想法在后来被证明了很有些杞人忧天的味道。之所以有这样自作多情的想法,大概是不希望和自己有过关联的人有什么不幸,不快乐,因为自己正渐渐趋近幸福的核心。

  从那天露天影院回来之后,我觉得这个愣愣的大余好像过了他自己的心理关,慢慢地认同并且接受他自己的想法。至少我不再感到以前总在他的眼神里出现的犹疑与躲闪。

  生活中的一切在自己的眼里都变得轻盈起来,有些像午后的阳光,温煦,甚至有些慵懒,即便是在舰上,这样刚性冷峻的空间里,我仍然能够感受到幸福像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温情地围绕着我们。

  

  远航回来之后,大家最关注的事不在于谁的总结写的好,哪个部门会被表彰,而是都在关注着军需什么时候给大家发出海费!相对于平常的津贴而言,这两三个月的出海费算是比较可观的数目了。

  大家议论出海数目那几天,张康喜笑颜开的,那感觉特别像农民伯伯到了秋天,面对还未收割的庄稼一样在想收回了庄稼,卖了钱,然后可以添置些啥。

  到舰副长通知完出海费已经给大家打到工资卡的那天傍晚,港内有限的两个取款机又像我们船刚刚靠回来时的电话亭一样,全是我们舰的人。

  我没想着去看多少钱,反正暂时也没什么好花的。

  不过在大余说要去买个手机的时候,我也蠢蠢欲动起来。

  “周末咱一起去JN吧,早看中了一款,就等着回来拿出海费去呢。”东堤差不多成为我和大余晚饭后“压码头”的必去之地。

  “不是说战士不允许用手机吗,副长说过好几遍。”

  “咱又不是战士!”

  “咱不是战士是什么?”

  “是军人啊。”

  “靠。偷换概念。”

  “行了行了,没事的。咱们肯定不是舰上第一个买的。我们部门好几个都有了,宿舍有个北京的哥们今年一过完年就从家带了一索爱的,还有摄像头,特牛B。”

  “可我买手机没啥用,又没什么电话可打。”

  “靠,干嘛非得要打电话才买手机啊,你可以给我发短信啊。”

  也许对于大余来说,买手机可能是因为图新鲜,而我买手机,完全是因为他这句话。

  周末,一起去的城里,直奔大余说的那个手机专卖,他看中的是那一年还算是比较大众化的诺基亚 6108。我之前很少看手机这一类的资讯,想都没想,就选了个和他同款的。

  我们又各自挑了手机号,前七位数也都是一样。

  卖我俩手机的那个大哥开玩笑地说,小哥俩感情不一般啊,手机一样,选的号都差不多。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一边的大余傻呵呵地回答说,是啊,我俩关系铁着呢。

  出店门的时候,我说:“刚才那人肯定也是。”

  “是什么?”

  “同志啊。”

  “不会吧?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看他盯着咱俩的眼神就不对,还说什么感情不一般的话。”

  “靠,敏感,你以为全世界都是咱们这样的啊。”

  中午我们还是去的以前吃过的那家小饭馆。不过他连点菜的兴趣的都没有了,拿着刚才那位大哥友情赠送的一块有电的电池放进手机里,来回捣腾。

  等菜上来了,他给我看他的手机。

  他的通讯录里添进去第一个号码,姓名栏里写的是“彬彬”。

  心里面其实挺亲热的,但嘴上却说,“靠,真他妈肉麻。”

  吃饭间隙,他又要过去我的手机,来回捣腾电池,大概是帮我存上了他的号。我要看的时候,他把那块有电的电池拿掉了,说,回去再看吧。

  看着他认真地冒着傻气的表情,突然觉得嘴里的一切都变得无限可口起来。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2-10 16:50:15 

 

     

  

  (46)

  

  

  从市里回到舰上,自己偷偷地在舱室给新电池充电的时候,才发现接线板上已经有两个崭新的手机充电器捷足先登了,估计都是趁着这个周末刚刚置备的。

  等充完电,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把他自己在我手机上存成什么了。

  第一次用手机的新鲜感全被那种像是揭开谜底的心情所替代,设想了好几个比他那个“彬彬”还要肉麻的称呼,自己都觉得这样很有些幼稚。

   “余大哥”

  在手机上看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有些啼笑皆非,当时自己还在想,他和我同岁,比我还小几个月,怎么留了个“大哥”啊。感觉有些怪怪的,不太喜欢。

  拿着手机摸索了一会儿如何使用,就发出了开始用手机的第一条短信:“余大哥是啥意思?”

  就在我还继续摸索着,怀疑自己刚刚发短信对不对余大可收没收到的时候,诺基亚“嘀嘀”两声提示就响了。

  我打开短信:

  “小彬彬,这么快就学会发短信了啊,有啥事不?”

  “啥名字啊。”

  本来还想写让他不要称呼我小彬彬,觉得特别肉麻,而且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但刚刚用手机,写字慢,又想他快点收到我的短信,所以只写了几个字便点了发送。

  在等短信响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和他,前舱后舱,相隔不到几米。我却这样躲在住舱的下铺,盯着手机的屏幕,等着嘀嘀声响起,等着他的短信。

  喜欢这种同船,同挂念的感觉。

  不过这次等了半天,也没短信过来。

  我有些失望地把手机放进衣服口袋里,想出舱透口气。

  正从舷梯向上的时候,余大可在上面准备下来。

  “正找你呢?”

  余大可站在上面没动等我上来,走出通道,走过舰桥,一起来到码头上。

  夕阳照在舰艇和码头之间粗粗斜系着的缆绳上,浅浅地泛着一层茸茸的金色光晕。

  “怎么不回短信呢你?”

  “人都来了,还用回复啊。”

  “嘁。”

  “嘿嘿,叫大哥不行啊?”

  “歇着吧你,还比我小半年多呢。”

  “那怎么了,当大哥不一定非得年龄大。”

  “你当你黑社会老大啊,反正我改了。”

  “别改啊,我留的名字多有创意啊?”

  “创意个鸟。”

  “哦~~学音乐的丛深沉也会说粗话了,第一次啊。”

  “啥创意?”

  “想想‘哥’字是哪两个字组成的啊?”

  “哪两个字组成?哥,‘可’‘可’?”

  “对,余大可可,怎么样,有创意吧?”

  “靠。”

  余大可可,我倒是为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能有这样可爱又不失细致的想法觉得很开心。不过还是不喜欢“余大哥”这样三个字,心想等有时间还是给改了。

  

  我们一起走着走着,又来到东堤。

  大余习惯性地一屁股在东堤的防浪堤上,从兜里掏出烟,点燃。不知道为什么,他抽烟总是给我一种小孩子不学好的那种感觉,但又挺喜欢那种香烟与唇传递的帅气感觉。

  “丛彬,还记得上次出海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事吗?”

  “出海前,什么事?”

  “我说下舰考军校的事。”

  “哦,怎么了,后来不是决定了不下舰了吗?”

  “是啊,那次听了你的意见,觉得执行任务前调走,确实不太好。”

  “现在呢?”

  “现在任务结束了啊?我想下舰到岸勤单位去时间会多一些,好复习。”

  “想好去哪儿了吗?”

  “我舅帮我找的人,说去航标站,离码头不远。”

  “哦。”

  当时,心里突出觉得好像有一种巨大的失落,觉得自己如此在乎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快的与自己分开?甚至是刚刚发短信的时候还在感受着同船同挂念的幸福,难道这么快就消失了吗?

  “行吗?”

  余大可见我不说话,问我。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你的事,你自己都已经决定了,问我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控似的,眼睛有些发热,但自己忍住了。

  “只是和我舅说了一下,是我舅建议我下舰的,我还没定呢。我也想我们还在一个舰上。真的!”

  余大可扔掉烟头,站堤上跳下来,看着我,有些急急地跟我解释。

  从他的眼神里我感觉到了他的在乎。

  “还是去吧,考军校是大事。”

  “你真的这样想吗?反正航标站离码头也不算远的。”

  “嗯,支持你了。原来这么急着买手机就是为了调走这事啊?”

  “没有没有,这可是一点儿联系都没有啊,我有那么深的城府吗?”

   “当然有,你要是不深,我能陷进去吗?”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2-11 16:57:06 

 

     

  

  (47)

  

  

  我们一起陷入安静。

  天完全黑下来了,远处山顶信号台上灯塔的光穿过暗夜,默默地引领着夜色里大海上的舰船。

  我看着得那远远的灯塔,突然觉得似乎多了一层意义似的,余大可要去的地方好像就是跟航标有关的,或许以后舰艇每次进出港,他能从信号台的望远镜里看到他与我一起呆过的这条舰,我也能从这远远的灯光里感受到他的目光?

  “回去吧?”

  大余像做错了什么似地问我。

  “哦,走吧,都快熄灯号了。”

  我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

  快到码头的时候,余大可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给我。

  他掌心里是那把红色的瑞士军刀,在他第一次站到我身边帮我出黑板报的时候,见过这只漂亮的他当作宝贝似的小军刀。

  “这个给你!”

  余大可像是命令的语气对我说。

  “干嘛?”

  “给你以后出黑板报用啊!”

  “不用了,我也不会画你那种画。”

  “靠,不画画,你留着行不行?当我求你要,行了吧?”

  大余的手一直伸着,盯着我。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很温热的感觉。

  

  余大可的离舰确实让我觉得有些突然,好像是在一片未曾到过的海面上,舰艇刚刚驶进了阳光斑斓的海域,几乎还没来得去看,去感味,便瞬即离开了,不知道前方是否能够阳光依旧,心里面又有了以前那种茫茫然的感受。

  走的那天,过来一辆军绿吉普。

  余大可他们部门的几个人出来送他,其实没什么东西,军绿的毛毯裹着军被,一个黑色的拉杆箱,不像上舰的时候打着背包那样严整,行李都由他们班的战友提着,他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拿,一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一踏上码头,可能觉得不合适,拿出手来,有些无措的样子。

  上车时,他们部门那个很赏识他的观通长在余大可的后背上拍了一把,大嗓门地说,你小子,以后别让我看到你啊。

  余大可回头,像是要跟观通长解释什么。

  观通长又加了一句,我是说你小子不考上军校别回来见我,好好复习。

  余大可挠挠头,没再说什么,蹬上了车。

  我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往舰的方向扫了一眼,我没让他看到我。

  一直这样站在前甲板的主炮侧面,也一直看着这个自己当作舰上最亲近的人的身影的一举一动,这个让我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家伙,却这么快就要离开。尽管我知道他的新单位与码头相隔不过几公里,但心里面仍然觉得一下子空出了一大块,那种舰上空间里因为有他不觉孤独的感觉消失了。

  看着吉普车在视线里消失,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他走后的空空的码头,竟然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怕被别人看见,我转身看着海的方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如此脆弱。

  一直以为曾经沧海了,不会再有伤心。然而现在这种心伤的感觉,这种一分开就思念的感觉,与曾经的何曾相似。我不知道是否应该鄙视自己,那个时候,那个学校宿舍上铺看到的第一张面孔,爱,与从前一样无法自拔。

  时光流转,现在呢?

  我不知道怎样为自己开脱,只知道心里已经完完全全被这个傻傻的,充满活力的形象占据了。甚至我在想,相对于大余从未爱过而言,我所经历过的那一场爱情对他来说,是否有一些不公平呢。如果有一个与世隔绝只属于我和他的空间就好了,我可以无所顾忌,穷尽自己地去爱他。

  风越来越大,我走回舱室。

  我的裤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短信。我迅速掏出手机来看。

  “彬彬,怎么不出舱送我”

  短信中他的称呼,让我心头一颤,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抚慰。

  “已经有人送你了啊,我又不是你部门的。”

  看到发送成功的指示后,才把手机放回兜里,手仍然握着。

  很快,手机便又震动了。

  心里有些不舍得立刻就去看,一直到自己走回住舱,坐到铺上,才从兜里拿出手机。

  “我想你了”

  打开短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从未说过类似话语的大可,这是第一次跟我说这种很直白的话,自己有一种幸福的几乎想要喊出来的冲动。

  “我更想你!!!”

  放下手机的时候,脸上已经不知觉地有了笑意。似乎身边的一切又重新明亮起来,生活,总能在一瞬间就给予你两种截然不同的况味。

  距离,对于两个深爱的人而言,空间远了,心却会更近吧。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2-12 15:44:33 

 

    

  

  (48)

  

  

  

  大余走后,在我的感觉中,舰上似乎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生活又回到最初上舰的时候那种状态,常常在一种冥想的状态中一个人行走,训练、值更,吃饭,机械的,毫无生机的,又像从前一样进入了自我的状态当中,好像这艘只有自己没有了大余的舰只,不再是那样活力并且温情,变成了一个只是钢铁与武器组合的空间。

  只是在从前那样的状态里,多了一种想念。

  其实他没走几天,但是却感觉像是离开了很久一般。

  在甲板上就餐的时候,常常幻听似的觉得前甲板上大余他们班吃饭说话时传来大余熟悉的嗓音;

  抬头看舰驾驶台那个方向,就会想起穿着水兵服的大余阳光里挥舞着信号旗,想起他那个光影里用树枝比划着通信语言“我爱你”;

  路过码头的晾衣场,会想到在夜幕来临的时候,他一个从坐在那里抽烟;

  晚上吃完饭我一个人码头散步的时候,会看着不远处山上的信号台,想着和他一起的每一次,每一个细节。

  这些思念因为无人诉说,几成病态。

  他走之后,我发现我会一个人看着手机上他的名字发呆,老是觉得自己的手机震动,提示声响,神经质般拿起来看,却发现手机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难以睡去时,我会把他留给我的那把红色瑞士小军刀握在手里,甚至是放在嘴边,狠狠地闻,去感受这小物件上留存的属于他的气息。

  我们用短信保持着联系,他的每一条短信似乎成为生活中最值得期待最重要的内容。盼他的短信,但又觉得他刚到一个新环境肯定事情很多,不愿多发短信打扰他。

  爱上一个人,自己便完全迷失了。

  当时也为那样的状态感到担忧,试图调整,但无济于事。

  时间就在这样对一个人的思念中辛苦漂移着。

  

  舰上开始进入冬训。这天下午,训练刚结束,文书让我去他房间一趟。

  远航回来后,文书好像一直忙着舰上的总结,我也没怎么去他那边,以为又是出黑板报呢。

  进了文书房间,他一如往常地坐在电脑后面。见我进来之后,说等一会儿,他很利索地敲了一通键盘,鼠标点了几下,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

  “最近忙啥呢?”文书一边等着打印的纸页,一边问我。

  “没忙什么。”我回答。

  “觉得你这两天好像又有点不对劲?远航的时候发现你好不容易有点改变,怎么又变回去了。”文书说。平时并不怎么看到文书,不知道他是怎么觉察出我来的。

  “没有吧,我一直就这样啊。”

  “那就好,有什么事跟我说,能帮得上我一定会帮你的。”

  文书的寒暄还是让我感觉到一些温暖的感觉。

  他一边说,一边取下打印机上的材料,对我说:“这份材料舰长已经看过了,你送给支队的作训科,然后再去一下宣传科,副政委说宣传科的纪干事找你,就是任务之前在他那儿领文化器材的那个干事。”

  “哦。他们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呢,副政委没说,估计是不是核对咱们归还过去的文化器材什么的吧,没事的。骑我的自行车去。”文书把材料放进文件袋里,递给我。

  我接过自行车钥匙和文件袋,走出舱室。

  

  支队离码头很近,骑车三五分钟就到了。

  我把材料交到作训参谋手里,就来到了楼下的宣传科。

  和上次来一样,办公室里,丁宁低头在写什么,坐他前面的纪干事正对着电脑,在玩扑克接龙的游戏。我在门边喊了一声“报告”,他们俩同时回过头来。

  丁宁像是知道我要过来似的,眼神里并不觉意外。

  纪干事很客气地让我进来,并让我在屋子的另一张桌子后面坐下。

  “丛彬,你当兵之前好像在音乐学院上学吧?”坐下来之后,纪干事问我。

  “是,是的。”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挺好的,你就属于专业特长啊,哈哈,没什么,一会儿我们科长开个小会,一起再说吧。”纪干事说。

  会议室就在他们隔壁。科长是一个瘦瘦矮小的少校,看起来还有些亲和力。

  过来开会的看上去都是他们宣传科的人,和我一样的战士,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个。

  开会之前,纪干事先把我们三位战士向那位科长介绍了,科长不住地点头,用特别官方的语气说,不错啊,军队现代化就是需要你们这样的高素质士兵队伍啊。

  “这次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也是落实支队领导要求,元旦前后,总部有工作组到咱们这里来视察工作,我们准备搞一台晚会,也是丰富元旦节日期间文化生活吧,更主要的是要让总部领导看到我们基层官兵的精神面貌。晚会全部由咱们自编自演。现在时间紧,任务重,所以我们从军务的花名册上找到了你们几位大学生战士,希望你们发挥特长,和科里干事一起,把这台晚会办好,让支队领导满意,让总部首长满意。”

  科长的开场白让我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与我一起过来的另两位战士,一位入伍之前是学广告的,还有一位好像是电视编辑制作专业。

  后来纪干事说了一下晚会的大体设想,科长大致分了分工。让我们三位战士直接配合纪干事,丁宁负责整个晚会的文字统筹。科长特地说了一下,让我们三个战士从今天开始不参加舰上的训练,不遵照舰上的作息时间,吃饭都在支队这边,但因为住房紧张,大家的住宿还回各自舰上。

  会议结束的时候,纪干事让大家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过来。

  部队就是这样,并不过多征求你的意见,尤其是这种临时性任务,服从便是天职。

  我自己也觉得无所谓,没有他在,哪儿都一样,除了想念,还是想念。

  回去的路上,我给大余发了条短信。

  “支队让上来临时帮忙一段时间办晚会,明天报到。”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2-17 16:31:34 

 

     

  49

  

  

  “不错啊,丛深沉摇身一变成‘丛导’啦!”

  大可的短信很快回复过来。

  我从自行车上跳下,一手推车,一手看短信。

  “有什么不错啊,没劲,哪儿都挺没劲的。”

  其实自己是想说没有你在,呆什么地方都一样了,但觉得这样不免太肉麻了点儿。

  “晕。”

  推车走了一会儿,就收到这么一个字,觉得有些失望似的,转念又想,可能是他在忙吧。

  “你呢,现在忙吗?”

  “比在舰上闲多了,我已经开始复习了。”

  “嗯。”

  我想他,但不知道再写什么了。回复了一个字发过去。

  大概在乎的人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些心灵感应的,似乎没在身边的大可感觉到了我在将手机放回兜里,踏上自行车在冷风中回舰上的感觉。

  手机震动,赶忙又跳下车来,认认真真看。

  “彬彬小伙子,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其实我和你差不多。咱们现在离得这么近的,而且你来支队搞晚会比在舰上自由了,离我们这儿还近,见面机会很多的。心情好一点,你心情不好,会影响小爷我复习!”

  看短信的时候,好像他就在我眼前傻笑似的。其实大可的大大咧咧中还是有一些细心的。

  就在自己反反复复看着这条短信,突然一个声音从身边震过来。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2-20 14:36:01 

 

    

  

  (50)

  

  

  “同志,请出示证件!”

  两个港区纠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面前,表情严肃,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的事一样。

  这一帮纠察在军港应该说是臭名昭著,很多时候都属于没事找事,没想到今天我也栽在他们手里。

  知道跟他们顶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很顺从地军装里拿出士兵证。

  他们看了看,眼皮都不抬地说:“战士不允许用手机,不知道吗?”

  “知道。”

  面对这两张让人生厌的面孔,不知道也不想回答他们,自认倒霉。

  “知道还用,明知故犯吗。手机没收了,让你们舰领导到纠察队取。”

  说完,其中一个纠察迅速的将手机从我手中抽走。

  他们完全可以让我交给他的,这个有点类于“抢夺”的动作让我觉得这个偏僻的地方,纠察的素质如此低劣。一些被纠的战士不可能将使用手机情况告诉舰领导,更不可能让舰领导去一个小小的纠察队去取手机,如果没什么其他私人关系,手机被纠察队员私自占用,也就见怪不怪了。

  纠察将我的手机放到衣服口袋里,两人用他们看起来别扭之极的齐步步伐向下一个可能会倒霉的目标走去。

  我有些懊恼地骑上车,倒不是心疼手机会被贪污,而是担心大可如果再发短信过来怎么办?如果这帮助可恨的纠察翻看我的短信内容怎么办?我在努力地回忆自己存下的每一条不舍得删掉的短信内容,如果他们再无聊些,按照短信的电话打过去,简直不敢想像。

  想到这儿,我飞奔至露天影院那儿的小卖部,找到公用电话,按照自己心里那个再也熟悉不过的号码拨过去。告诉了大可手机被没收这事,并且说了担心他们看短信的事,大可倒觉得没什么,说他们看就看呗,有什么啊?手机号还能显示性别吗?

  后来电话里反复让我别着急,就当手机丢了,让一帮二傻子拾去了。说下次赞助我一点,一起再去买个新的就得了。

  真是服了他。

  挂电话的时候,我反复告诫他万一有我的手机号打电话给他,千万别接啊。

  

  回去的路上,还是觉得有些窝囊,这个时候想到了文书,毕竟他是老兵,认识的人多。他也经常跟我说有事找他。

  一到舰上,把自行车钥匙交给文书的时候跟他说了这事,文书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就给他在支队的一个老乡打了电话。不过电话里面说了半天,那头跟纠察队不熟还是怎么的,文书放下电话说,“纠察队这帮孙子,六亲不认的,特别操蛋。不过别着急,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我能不着急吗,把手机给他们都无所谓,别看我那些短信就成。但这些,显然我不可能跟文书说。

  “支队纪干事找你去干什么呢?”我要走的时候,文书问我。

  这才想起把刚才宣传科里开会,办晚会等等事宜和文书说了。

  “嗨,这么好的资源不知道利用啊,让纪干事给军务科打个电话就行了,他们天天都在一起很熟的,纠察队那些孙子再牛,也归军务科管的。”

  后来文书又跟我说了一些去帮忙如何处理好舰上事务与支队晚会关系,应该注意什么之类的话,我觉得他说的都挺有道理的。不过自己还是认为还没跟纪干事做什么事,先就麻烦他总觉得不好。想了想,还是让丁宁帮忙更合适吧。

  

  第二天一早,我和教导员说了声,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晚会的事,让注意遵守纪律什么的,我就到支队报到了。

  纪干事领我到水兵俱乐部一个闲置的屋子里,有几张办公桌。另外两位从其他舰上的战士已经过来了。纪干事电话给丁宁,还有通信站的两个女兵,又是开会。

  大家先作自我介绍,那个学广告的叫解伟,有点像现在的一个电视演员叫贾一平的,只是比他更年轻一些;另外一位叫展小阳。那两个女兵好像很兴奋很爱表现的样子,我没怎么注意她们。

  纪干事说了他的一些想法后,问丁宁有什么要说的,丁宁摇摇头。

  这样,我们的晚会筹备工作就算正式开始。

  心里一直想着手机的事,纪干事说的话几乎没怎么听进去。

  纪干事交待完事情,丁宁和他一起出门。我还是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丁宁好像看出了我有什么心事似的,问我怎么了。纪干事也等着我说话。

  “我的手机叫纠察队给搜去了。”

  我看到纪干事脸上像是有些不悦,应该就是我之前担心的还没来工作就惹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丁宁没看到纪干事的表情,急急地问我。

  “昨天下午开完会回舰上。”

  “靠,这帮鸟人,他们自己也用手机呢,欺负新兵啊。这就给你要去。”

  

  大约不到一个小时,丁宁就过来了,将手机交给我。

  还没等我说谢谢,也就先说了声:“不用谢!”那种有些调皮的表情似乎让感觉到了刚刚见到他那时候的纯真,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沉稳状。

  “我先上去了。”丁宁转身离开俱乐部的楼,沿着平坡,向支队办公楼走去。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他们是应该换过卡吧,手机上的时间变成了初始的。我也没多想,就给大可拨过去。

  没想到那头,大可竟然挂了我的电话。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7-12-26 16:50:38 

 

    

  

  (51)

  

  

  再拨过去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是自己事先告诉过他别接我电话的。

  于是发了条短信过去,大致的意思就是手机已经要回来了,接电话。没想到这个家伙仍然没有回复,而且继续不接电话。警惕性还挺高的,当时我在想,他可能要比我更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取向吧。

  “余大可可,是我,丛深沉。”

  这条短信发出去几秒,电话才震动起来。

  “靠,早这样短信我不就知道是你啦吗?”估计大余那边是没有人,嗓门特别高,听起来很有点对刚才的警惕引以为荣的感觉。

  “我哪知道你那么听话啊。”

  “嘿嘿。怎么弄回来的呢手机?”

  “支队的丁干事你有印象吗,他帮我要回来的。”

  “是那个跟咱们舰出过海的那个学员牌吧,不是有一次还借书给你,书里还‘丛彬启’的那位吗。”

  我也想起上次在礼堂前的篮球场看完大可他们打球,回来的路上丁宁借给我板报图集,书里面夹着他的那封信被大可发现,我掩饰说是丁宁出海时给我们拍的照片。

  “对,就是他。”

  “学员牌对你不错啊,挺够意思的。”

  我有点担心大可会不会怀疑和我与丁宁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听着他的语气似乎是并没有将我与丁宁与那方面想。

  “你说他会不会看你手机啊?”余大可似乎是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似的,问我。

  “不会这么无聊吧。”想起刚刚丁宁交给我手机那种有些调皮的笑容,我的心底也不肯定。

  “难说,看了就惨啦,支队的政治机关,拿咱们当什么不安全的重点人那就惨了。”大可看来对以前在舰上的时候搞的安全形势教育的还有印象。

  “靠,什么叫重点人啊,咱们又没做什么违纪的事。”因为心里知道丁宁与我们也是一样的人,倒不是特别担心他看了后会有什么后果,只是心里也有点好奇丁宁究竟会看还是不看我的手机。

  “但愿吧。不说这个了。周末如果没事到我们这边来找我吧,我带你爬山去看灯塔。”

  “行,到时候短信吧。”听到他的手机挂了之后的嘟嘟声,我才将手机放回兜里。

  没再去想手机短信丁宁看没看了。

  因为大可说的周末,自己的心情就突然地明朗起来。

  生活似乎就是这样,总有一个一个不同的邀约让人期待,或是在期待中等来了失望与悲凉,或是在期待中迎接着幸福与满足。

  

  从外面的平坡走回到活动中心我们这几个抽调过来的特长兵的临时办公室,和活动中心的几个战士一起,大家好像都已经熟识了,挺热烈地聊着。

  因为纪干事没在,都是战士,所以大家比较随意。

  “丛彬,大家这都自我介绍完了,就剩你了。”那个叫解伟的战士招呼我说。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叫丛彬,**舰,枪炮部门的。”我的话本来就不多,这个场合好像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简短地自我介绍后,就停住了。

  “这就完了?”站在我对面的解伟很夸张地表情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得,这又是一简约派。”解伟调侃地说,看得出来他是将有些冷场的感觉恢复到我进来之前的热烈状。“听纪干事说过丛彬当兵之前学音乐的,他是简约派可以理解,伟大的音乐家一般很少用语言来表达他要想表达的。”

  我笑了笑,在解伟附近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我看到坐在门边的两个女兵当中,其实有一个正看着我,和我的眼神相遇之后,她赶忙躲开。

  “我们都没参加过支队晚会的,你们有经验的多教教我们啊。”那位女兵说。

  “嗨,谁有经验啊,大家都是头一回。”解伟接着女兵的话说。

  从头到尾,我发现那个也是从舰上抽上来的展小阳和我一样,一直也没怎么说话。估计解伟刚才说的又一位简约派可能就是指他吧。

  一直到纪干事重新出现的时候,大家胡天海地地神侃才告一段落。

  “刚才大家都聊啥呢?”纪干事问。

  “神侃呗,啥都聊。”活动中心一位和纪干事比较熟的战士回答说。

  “那继续啊,大家千万别拿我当回事哈,咱们以后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在这种状态下进行的。大家要交流,才会有好创意,好点子。咱们的这台晚会成不成功,全在于咱们这几个人侃的成果了。”纪干事确实有点文化院校毕业的军官那种随意,没什么架子,说话里透着真诚,而且他确实也有那种组织讨论的能力,他一来,就把大家的话题往晚会上靠了。从讨论晚会形式开始,到具体节目,一口气说了很多他的想法,一开始说到这些,大家还都不好意思发表意见,但在纪干事的煽动下,解伟,包括刚才没怎么说话的展小阳他们都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纪干事也会转过头问我的看法,我觉得自己似乎跟不上他们的思维一样,或者说我真的不善于表达吧,仍然没怎么说话。感觉到自己好像端坐于热闹之外,不过内心却是愉快的。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1-9 14:59:17 

 

     

  

  (52)

  

  

  渐渐的,解伟他们也都知道了我的性格。

  包括纪干事,他们在讨论的时候,也就不怎么让我发言了,或许他想与其费劲半天让我参与进来讨论,不如找些更适合我做的事情,直接去执行就可以了。

  纪干事交给我两项任务,一项是写两首曲子,一首独唱,一首小合唱。另外一项是给各个舰上报上来的节目从音乐上提点意见。

  那两首歌,歌词是丁宁写好了的,让我来谱曲。我比较喜欢独唱的那首词,当时觉得读了第一遍,就觉得写有歌词的味道,而且很有点那种战士想家的意境,让我想到了码头,尤其是海上,夜晚一个人值更时对着夜空和海面的那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后来谱曲的缘故吧,这首词到现在还能记得。

  

  “静静的夜晚

  静静的军港

  静静的月光洒在海面上

  年轻的水兵用目光问月光

  月光是否也照在

  照在娘身上

  娘啊此时可歇下

  是否还在忙

  忙里忙外 春秋冬夏

  娘的身体还好吗

  儿想娘了

  仰望月光想家乡

  娘想儿来

  纷纷家书传平安”

  

  支队领导晚会初审的说这歌的旋律和意境都不错,但缺少一点积极向上的东西,又让加了个第二段,歌词的大致意义由月光延伸到阳光了,把月光比作母亲,阳光比作党,歌词就记不大清了。当时对领导的这种做法觉得挺不理解的,不过现在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了,在部队,这类拔高很正常,可能也是那种环境所需要的吧。

  拿到歌词的时候,我的脑子中大概就浮起来了一个旋律,等到把这些音符从脑海中记录下来,哼唱几遍的时候,开始有点担心大学两年那么点作曲基础会不会让纪干事笑话。不过当我写的这一段旋律从纪干事的二胡上缓缓而出,丁宁拿着他的歌词轻轻哼唱的时候,一下子让我有了一种很是享受的成就感。那应该是除自己以前在学校的作曲练习之外,正式被演唱、有填词的第一首曲子。纪干事也很满意,说等演出结束之后,去录音棚做一个小样,可以推荐到上级去参加全军基层文艺创作的评奖了。

  

  经过几天的筹划和创作,晚会进入了初排阶段。

  大家都集中到礼堂,除了我们集中抽调的几个,各个舰上的节目也都陆续过来接受我们这些所谓准专业的“导演组”的第一次审查。

  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发现部队里确实人才济济,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年青人,但他们的才艺丝毫不亚于那些高校学生团体的精英们,而且都乐于表现自己,至少表演节目的这些战士们是这样。

  到现在印象都还特别深的就是**舰的四个战士,他们报的节目是街舞。舞上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就进入感觉,一招一式,极为帅气,像是接受过专业训练似的。这个节目后来接受了纪干事的改造,主要是加进去了一些舰上的训练生活元素,要求他们正式演出时着装统一为海洋迷彩。事实证明这个活力与纪干事的改造的兵味相融合的节目在演出中极受欢迎。

  排练的时候,礼堂的舞台上来来回回,进进出出都是一些帅气面孔,他们舞蹈时的身形,说话唱歌时的嗓音,都给人一种特别心旷神怡的感觉。那时候我在想或许每个人真的都应该有一次军旅经历吧,同样是青春,因为穿上军装,举手投足之间总会多一份英武气。

  我喜欢坐在舞台的一个角落里看着他们,去感受那扑面而来的青春和帅气。

  当然,这个时候我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大余。比如说,看到台上的那个跳街舞的战士头倒过来顶地随着音乐快速旋转时,上衣因为倒立垂下来露出小腹,我会想到大余有条疤痕的小腹,想到他如果在舞台上跳这般的街舞是什么样的情形;比如,在听舞台中央的战士按要求演唱曲目的时候,我会想到在活动中心第一次听到大余唱歌的他那份投入,他那有些低沉的嗓音和背影。

  

  那首独唱后来定的解伟来演唱。

  看到他第一次站到台上,听到纪干事和**舰上的电声小乐队一起演奏起过门的时候,我的心就一下子揪了起来。估计是小乐队先前练过这首曲子,没想到,第一次他们合练就有很不错的效果。除了解伟在音准上稍微有些出入,其它都堪称完美。

  第一遍唱完,解伟站在舞台中央,故意用那种港台腔有些夸张地对台下说:“丁干事,丛彬,你们俩简直是珠联璧合啊,这是我进演艺圈之后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作品,谢谢你们。”

  我看到坐在台下的丁宁环顾了一下周围,似乎没发现了坐在台上左侧的我。

  “解伟,得瑟啥呢。刚才第二、第四小节,还有最后一句的音准都有问题哈。听我们再演奏一遍。”坐在乐队里的纪干事对台上的解伟说。

  解伟吐了一下舌头,坐在台上,认真地听乐队重新响起来的旋律。

  坐在舞台一边的我突然觉得有些内急,起身去后台的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后台右侧尽头的那个小屋子里刚有个人影闪进去。因为没有灯光,暗暗的,看不太清楚,从背影来判断好像是那个和我一样不怎么说话的展小阳。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1-11 11:08:26 

 

    

  

  (53)

  

  

  也许是好奇心地驱使吧,自己还是往后台右侧尽头走过去。

  让我觉得特别意外的是屋子里除了展小阳之外,我第一次见到就和我对视过,在我看来同样有一些怪怪的那位通信站的女兵也在屋子里面。灯光很暗,屋里堆放的旧桌椅上满是灰尘,展小阳走过去的时候,都能看得到灰土在那昏暗的灯光中低低地飞扬起来。那个女兵像是塞给展小阳一个什么东西。展小阳没说话,倒是那个女兵挺主动地吻了一下展小阳的嘴,后来就看到展小阳用力揽过那个女兵的腰,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我像是发现了一个本不该被自己发现的秘密一样,心跳加速,赶紧转身离开。

  让我想不通的是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的走到一起,而且要选择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是很安全的地方亲密接触呢。或许抽调到支队之前,他们就已熟识?或许他们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最安全?

  本来我是一直坐在台上的一侧的,但发现到这个秘密之后,像是怕展小阳知道了我发现了他们似的,因此我走到台下,和丁宁他们坐到一起。

  大概不到三分钟的样子,那名女兵和展小阳就陆续从舞台的左右两侧分别出来,坐在舞台下面等着上台排练的战士中间,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我发现到了他们的秘密。

  

  还在台上的解伟可能是认真听了一遍乐队的演奏,示意纪干事可以重新来一遍。

  电声小乐队在纪干事一边弹琴一边指挥下,前奏缓缓响起,解伟也随着音乐慢慢进入状态。

  应该说解伟是极有音乐天赋的,他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类的培训,但在对这首歌的理解和演绎上很有专业水准。到副歌部分 “娘啊,此时可歇下,是否还在忙”的时候,我发现到解伟的眼睛里竟然含着泪,他那有些民通的唱法给这首歌一种恰到好处的效果。台下本来等着排练战士低声说话的嗡嗡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也被台上的乐队以及解伟的演唱深深吸引住了。

  到最后一个音符意犹未尽的戛然而止时,过了有几秒钟,台下的战士不约而同的鼓起掌来,这是我在排练期间第一次听到台下发出的掌声。

  我边上的丁宁竟然激动的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对着台上的解伟和纪干事喊:“太帅了,太帅了,真棒!”

  台上的解伟很快从状态中出来,又用他那种惯常的幽默继续模仿港台腔,说:“谢谢你们,谢谢,谢谢~~~”

  纪干事点评了几句,就让下一个等着排练的节目上台。

  

  丁宁转身对我说,“我得回办公室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我正想上台和纪干事说刚才那首歌的高音部分解伟有些吃力,要怎么配合一下他的事,但看了看丁宁由刚才的那种激动一下子变得很平静的表情,想还是先送他到礼堂门口吧。

  “你的这首曲子写的真棒,真的。特别想不到有这种效果。”

  往出走的时候,丁宁说。

  “感动是因为你的词写的好啊,我是看到你的词之后才有感觉的。”

  我回应他,事实上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嗨,我根本都没写过词,感觉写得跟顺口溜似的。”

  “没有啊,挺好的,真的。

  “咱们俩这算是互相吹捧吗?”

  “呵呵。”

  从座椅中间的过道往前走一小段,就到了礼堂的前厅,外面不像礼堂内的光线那么暗,阳光正从大门的玻璃中折射进来,但冬日的阳光照在礼堂前厅张贴着的那些已经泛白的电影海报上,总觉得有一种淡淡的感觉萦绕心头,难以名状。

  “怎么样,这段时间还习惯吗?”

  “没什么啊,感觉和在舰上差不多。”

  “纪干事跟我夸说过好几遍你呢。”

  “纪干事夸我,为什么?”

  “说你不是愧是音乐专业的大学生,话少沉稳,特有音乐感觉。”

  “晕。”

  我送他走出礼堂前厅,到前面的篮球场停下脚步。

  “周末打算干什么呢?”丁宁问了我一句,我当然没说周末和大余有约去爬山看灯塔,随口说了一句,“还不知道呢。”

  “周末我去市里相亲!”丁宁似乎是很无奈地对我说。

  “相亲?”

  “副政委介绍的一个女孩,说是在一个学校里教小提琴。”

  “不错啊。”

  “嗯,我喜欢小提琴。”

  丁宁转身离开篮球场向支队大院那边走过去,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回忆刚才丁宁那样复杂却无奈的表情,突然有一种身为同志的迷茫和无助,汹涌而来。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1-16 16:23:36 

 

    

  

  (54)

  

  

  到了周六,正好排练到那些舞蹈、三句半之类的,和我关系不大,我借口跟纪干事请假说去市里买一些生活用品,可能纪干事觉得我过来这几天工作效率很高吧,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大可从舰上调走以后,我还没去过他们那儿。只知道要从岸勤医院那个山口子里绕进去。

  他短信跟我说,不远,但是走也不近呢,说骑车出来接我。

  不过我在和纪干事说完之后,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出门了。

  

  上坡,下坡,朝着大概的方向走。

  转弯时,看到左边的不远处,岸勤医院后门的那一块小池塘。这让我一下子回想起非典的时候和大可坐在那个铁门里外聊天,我给他买烟,看他抽烟,听他说话的感觉,好像时间过的真是挺快的,从那个时候的暗自揣测到现在的互相挂念,转眼看,仿佛也只是一瞬间。

  我在想,如果这世界间的爱也可以有一个逆操作的过程,或许就会少了很多的艰辛与困惑吧,不过真的那样,爱,就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牵肠挂肚与刻骨铭心了。

  一边走,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前方传过来。

  余大可穿着冬装昵子水兵服,靠近我的时候,腿从自行车座凳上绕过来,慢行至我的面前才跳下来,站在我的面前。

  其实也就一周左右没见到他,却好像分开了很长时间,我认真地盯着他似乎正微笑着的小眼睛,看着他憨憨地推着车就这样地站在我的面前,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从他的军装他的身体上传递给我。

  当时的感觉就是想一把抱住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紧紧地安静地拥抱着,沉浸在那样的气息当中。

  

  “丛深沉,求求你了别总这么深沉行不行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盯得有点发毛,大可嚷嚷着掉转车头,然后拍了拍手中自行车的后座,示意让我就坐那儿。

  “还是我载你吧。”

  我看着大可说。

  “干嘛?”

  他似乎有点不解地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坐在后面。

  “我想骑会儿。”

  我回答。

  “难道是深沉同志认为你们枪炮的比我们观通的有劲儿?”

  “就当是吧。”

   “靠,骑个自行车又不是开坦克。”

  大可把车子递给我,跟在后面。

  我从大可手中接过车子,跨上去,刚刚蹬上车踏,车还没稳呢,大可一屁股坐到后座上,车子狠狠晃了几下,就平稳向前了。

  那时候,部队驻地骑车的挺多,但都是那种电动的,渔民们用来驮少量的海货,或者是来往于海上的养殖场和家之间。路上像我们这样两个大男人在一个自行车上还真不多见。

  好在过了山脚的一段柏油路再往山里面绕的时候,路上就看不到什么人了。

  坐在后座的大可,用手楼着我的腰,先是有些调皮地胳肢我,看车不稳了,才停下来,安分地将手放在我的腰间,安静地坐在后面。

  尽管那时候还算不上数九严寒,但迎面来的风也是寒嗖嗖的,我却一点儿不觉得冷,想像着坐在后面大可的样子,心里面暖洋洋的。

  我愉快地踩着单车,看着路边凋零的行道树,道边丛生的枯草,并没有感到一丝丝冬日的萧条,相反有一种想要唱歌的冲动。

  “静静的夜晚

  静静的军港

  静静的月光洒在海面上

  年轻的水兵用目光问月光

  ……”

  不知觉中哼唱起这首这几天一直在耳边来回演奏的歌。

  

  “唱的啥呢,没听过啊?”大可在后座问。

  “我写的曲子。支队元旦演出用。”我回答说。

  “看不出来还有这一手呢,再哼一遍让本王听听。”

  “靠,王个P你。”

  本来想说这首歌是丁宁写的词,想想还是忍住了。

  

  大约一刻钟左右,到了他们的营房。

  营房在山脚的一片开阔地上,特别孤零零的一个院子,四周都是麦田菜地,感觉像是农场主派人看管的他们的某一片农地建造的农舍,而不像部队的营房。

  不过进了院子,齐整的环境卫生又有了部队的味道。

  大可将单车靠在墙边,领我走进他的宿舍。

  宿舍里有个老兵礼貌地和我打过招呼,大可对老兵介绍说“我舰上的战友”,然后就示意让我在铺上坐下。

  他们的内务没有新兵连那样的规整,不过也还说得过去。大可的铺上放着一本军校考试的辅导书,是政治,我随手拿过来翻了翻,里面有他划过的一道一道的红杠杠,看得出来他在认真复习。

  “喝水,我的杯子,别介意哈。”

  大可将他刚刚倒进热水的口杯拿过来递给我,让我坐着等会儿,他去跟他们领导请假。

  我捧着杯子,看着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腾,突然觉得我接过大可递过来的杯子,坐在这儿安静地等他,似乎是在梦境或者前生,就已经发生过了的情境。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1-17 16:48:47 

 

     

  

  (55)

  

  

  没一会儿,大可就回来了,兴冲冲地跟我说:“走吧?”

  我将杯子放在他们宿舍中间的桌上,起身等他。大可从他的内务柜里取出一个背包,然后又和他们屋的老兵说了声,我们俩就从这个院内严整,院外寒酸的“农舍”中走了出来。

  大可说的灯塔离他们住的地方倒是不远了,在他们住的地方大约四五里地,沿着那些乱石坡的,爬到对面的山顶就是。

  尽管山不算很高,但攀爬起来还是有些难度。不像我们老家的青山,总会有绿树掩映的小道蜿蜒地通到山顶,一边走,一边可以听山间的鸟鸣,或者是飞涧的回声。山顶会有很多知名不知的树和草,仰着头才会看到天空。

  而这儿的,虽说不会有戈壁那种风吹石头跑的荒凉,但什么都是裸露着。山体的石头或许是因为海风的吹蚀,大多是那种深褐色的表层,而那些周围散落的光滑的大小不一的石头则都是白色的,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一种寂寞的苍劲。

  如果远远地拿个望远镜往山这边看,完全可以看到两个年轻人沿着山的一面正向灯塔的方向进发。

  

  大可也许来的这一周多熟悉了他们的工作环境了,上山的过程中,一直很熟悉地在山石中间跳跃,让我把他想像成一只矫健的雄鹿。他也不顾及到我,像是故意要炫耀他的适应能力和对新岗位的热爱一样,我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到山顶的灯塔底下,坐在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上,得意地向我挥着手。

  很快我也到了山顶,气喘吁吁地和他坐在一起。

  从我们坐的地方放眼望去,感觉还是挺震憾的。

  如果说南方老家的山是一种秀气,这儿的感觉大概应该算是大气吧。

  坐在山顶,山下的海景尽收眼底,深蓝的海面一望无垠,有一两个孤岛散落在大海之中,像是飘在水里的几顶黑色的礼帽。

  再向远看,是那种长天一色的感觉,心也随着远眺变得宽广起来。

  大可和我一样看着远方,说,

  “怎么样,不错吧?”

  “嗯。”

  “我这都是第六次上来了。”

  “你调过来才几天呢。”

  “八天。”

  “靠。”

  “嘿嘿,我喜欢这儿。带你看看我们的灯塔吧!”

  我们起身来到灯塔前面,黑白相间的塔身,透明的塔顶,挺立地指向天空,像一个老渔民,站在这一个高处,听海涛声声,潮起潮落,看远处海面的翩翩白帆,夜来点点渔火;又像一名老兵,在它的注目当中,一艘艘舰船从军港内进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老的水兵们走了,新的水兵们来了,只有他一直安静地矗立在这儿,风吹雨打,目光如炬。

  “给你拍张照片吧?”

  大可说着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数码相机。我也没想要留影,不过看着大可兴趣盎然的样子,就退到灯塔边,下意识地收腹挺胸,站了个军姿。

  “一、二、三,OK!”

  一拍完余大可就拿着相机按回来看他拍的我的样子。

  “嗯,小伙儿很帅嘛,就是太深沉了点儿!”

  我走过去,拿过他的相机看,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他身上轻微的汗味闯进我的鼻孔,我立刻就有些心神不定起来。

  “给我拍吧!一个人上来这么多次,也没法自拍!”

  大可显然没有意识在我内心发生的细微变化,把相机交给我,自己跳到灯塔前,冲着我,摆了一个特夸张的Pose。

  我从取景框里看着他黑黑的皮肤,故意作出的坏表情,他的单眼皮眼睛像是放电一样地看着镜头,拿着机机的我突然觉得有些躁热起来。

  “老大,拍个照片也用得着这么深沉,这么磨叽吗?”

  我几乎是在他的催促中按下快门的。

  就这样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好一会儿,一直到相机的内存完了,他才安份下来,我们一起靠在灯塔上看刚才我们各自拍下来的样子。

  他低头看相机里的我,我看着低头摆弄相机的他。

  远处传来的涛声,像在说一个什么故事一样,安静地穿过山顶,拂过灯塔。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1-18 0:52:22 

 

     

  

  (56)

  

  

  在那样的海涛声中,我觉得大可和我一样,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发生。

  仍像前几次与他一起的时候一样,还是很突然地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没躲闪,而是将相机放进他的背包里,很自然地看着我。这和他以前那样完全不同,他的微笑似乎是一种鼓励,一种亲切的召唤,让我不顾一切地向他靠近。

  在我们就要靠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说,在这儿不太好吧。

  我一想确实也是这样,来来往往的舰船还有过往的渔民,无论他们是否有望远设备,灯塔给他们指引着航向,总会觉得有无数的目光朝着这个方面。

  大余背上他的背包,低头了说了声,跟我来,就快速地往山下走。

  我心知肚明的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的都知道我们的目的,只是在等待着一起到达的某一个目的地,那种感觉有点像就快要享受某一种彻底的狂欢或是一场等待已久的盛宴。

  步子也仿佛匆忙了许多,到大可领我到达的山脚下的那个小山洞好像有一段距离,但感觉像是没多久,就到了这样一个隐秘的处所。

  我真佩服大可,来这个地方没几天,就把这儿的环境侦察的如此清楚。

  

  我们猫身进了山洞,很小的一块空间隐藏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阴暗的光线,从外面看不到石头后面的山洞,猫在里面,却能看到山洞的狭小入口,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时间像是停止了一样,感觉这儿就是一块与世隔绝了的空间。

  两个人挤着站在这个山洞里,其实自然而然地就拥抱在了一起。

  和以前一样,我喜欢去探寻他那让我心神荡漾的气息。我用鼻尖去大可耳后的短发,用嘴唇触碰着他的颈项,我喜欢唇落在他的喉节与肩胛之间,感受着他皮肤下的血管在强有力地跳动,那是活力的,青春的感觉。

  大余似乎不喜欢我这种探寻,而是捧过我的头,将他的嘴唇印在我的唇上,是那种不由分说地吮吸。我们在那样的激吻中脱掉对方上身的军装。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丝毫不觉得寒冷。抱着大可的双臂感觉着他身上的温度,我们竟然有夏天的感觉。

  我掀起大可的海魂衫,像是品尝什么,又像在找寻什么,我的舌尖,认真地掠过他的胸膛,小腹,甚至是耳边,掖下。我的唇与我的鼻翼最后在那一丛浓密之中逗留,那种毛发在我脸上的轻微磨擦和那个部位的特有气息,让我像失去理智与尊严,久久地半蹲在大可的身下,贪婪地,无法自拔地。

  气息,气息,真的,我喜欢从他身上散发的的所有味道,因为那种气息,那种只属于他的味道,让我难说言说,让我为之巅狂。

  大可抚摸着我的头,示意让我站起来。

  他像是在复制我刚才对他所做的动作,但他的复制所带给的刺激与兴奋,却要远远超乎我刚才所有的努力。

  大可的耐心的唇舌,像是润湿了我的皮肤一样,那种湿滑的移动让我很清晰地感受到舌头微细和柔软的质感。来自于他的那种温存与体贴,因为大可平时的那种大大咧咧而变得更加难得。他的手在在我的后背上游走,一直到我的腿的两侧,手指有力滑过,这让我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而只属于眼前的大可,这双有力的手了。

  我闭上眼睛,用全身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感觉着这个最亲近的人,我用每一束神经,每一个细胞感受着身边的存在和气息。

  我们停止了那种为对方的努力,而是重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们衣服散落在一旁,默默的迎接着洞外斜射进来的光。

  大可让我转过身,将我的背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宽宽的胸膛和热热的体温让我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那是那种可以依靠,亲近的感觉。

  大可的呼吸急促而有野性,在我的耳后、颈上。

  他用手紧紧握住我的,而我只能将自己的背拼命向后仰,但腰却一直向前,我在自己深爱的人的怀里,手中,深深体味着那种从未有过快感。

  但我仍然在等待着,莫名的等着,也或许是一种控制吧,我在控制着洪水决堤前的底线。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在暴涨,在跳动的声音。

  

  我们没有尝试过,但一切浑然天成。

  在大可第一次进入的时候,我在短暂的疼痛之后,很快就有了那种浑为一体的幸福与快乐。我本能地扭动着身体,我们并不知道配合,但我们磨合着的刺激,一样让我们体会到那种神秘的快感带给我们的幸福与颤栗。

  在他的身体与我的身体碰撞的声音当中,在他拼命向前而却拼向后运动当中,在我转过头紧紧吻住了他的气息以及他快速地紧握当中,我们一起在抽搐与痉挛中抵达顶峰。

  

  似乎我们在一起拥着很久,才觉得有些冷,这才想到已是初冬。

  大可将地上的衣服拿起来递给我,他自己好像有些做错事似的,飞速地穿上衣服,而后看着我。有些内疚,又很认真地问我。

  “丛彬,我们这样不会得病吧?”

  “怕得病你还这样!”

  “我不是没忍住啊。不过真的好爽啊,你呢?”

  看着他单纯而又憨憨的样子,我说了句:“爽个P,看不出来你小子很有天赋啊!”

  “嘿嘿嘿,过奖了,都是跟你学的啊。”

  大可笑着说,眼睛眯在一起,整齐的牙像编贝一样,泛着品色的光。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1-22 16:43:09 

 

    

  

  (57)

  

  

  从山脚底下往回走的时候,天色慢慢暗下来。

  我和大可绕过山脚,在路边的一个小饭馆点了几种海鲜。

  因为请假都说的是晚饭前回去的,所以我们都不敢耽搁太久,一吃完,就匆匆往回走。

  

  大可和我分开转身往山里面走的时候,我竟突然有那种很不舍的感觉。

  那一刻,真的希望眼前能出现另外一个世界,让我们无忧无虑地在一起。当时特别理解那些韩剧里的台词,也像台词里说的那些内容一样,希望自己成为大可身上的一个物件,在我能想他的时候能够看得到他,触摸到他。

  越这样想,越有一种无奈的感觉。

  这或许是我们这群人的感情的终极无奈?

  那些韩剧,无论结局是喜是悲,总都会有一个结局,然而我们,至少是我,却不敢奢望结局,因为不知道我们这一类人的感情会有什么样的将来。无论我们正在爱情之中,还是我们身在爱情之外,我们都只能在不属于主流的边缘状态里隐藏起来,默默地潜行,像是一艘于深海的潜艇,无论属于我们的有一个怎样精彩的内部世界,但终究是潜于主流之下。

  我们都在潜行,我们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属于我们的爱情的归宿,或者是光明在哪里。

  回头看已经消失在山路的大可时,山顶的灯塔正好亮了起来。阴天的傍晚时分,灯塔的光芒显得格外耀眼,远远地照向海面,指引着海上的舰船。我黯然地想,舰船有灯塔的指引向关,又有什么样的灯塔来为我们感情的未来导航呢?

  

  回到活动中心的时候,他们刚刚吃完饭回来。

  解伟特关心地问我,吃完饭没,快点去饭堂,或许能超赶得上。我说在外面吃过了。

  坐下来的时候,突然觉得额头直冒冷汗,肚子特不舒服。

  没一会儿,纪干事也过来了,跟大家说,下周节目要开始联排,之后就是彩排,支队领导要来看的。听说总部的检查组来支队的时间提前了。

  在没参与这次活动之前,我一直觉得部队的联欢会差不多就是官兵同乐一下,不会太讲究的,但参与了之后才发现,他们每一个环节精益求精,有些方面甚至比电视台搞一个晚会还要夸张,我只能把这理解成军队的严谨了。

  纪干事在布置彩排之前的一些事项调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腹内一阵绞痛,腰都几乎直不起来了,往卫生间奔去。

  腹泻,并且呕吐。

  折腾了半天,回到屋里,纪干事看到走进屋的我,停下来说:丛彬,你这脸色白的太吓人了,上市里吃什么东西坏肚子了?

  我点了点头,坐下来。

  “解伟,你陪丛彬去岸勤医院开点药。”纪干事说。

  没等我说不用,解伟就过来扶住我,像是不容分说地架着我往外走。

  到医院的时候医生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洁食物的时候,我才想到和大可一起吃的那家海鲜。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大可会不会也腹泻了。

  医生问完话,给我开了药。

  “给打个点滴吧大夫,刚才他走路都没法走,都快拉虚脱了。”解伟突然说。

  那位应该也是毕业不久的大夫笑了笑,没说什么,拿起来笔划了几笔,递给解伟,让他去取药,让我就在急诊室里等着,一会儿打点滴。

  一会儿,护士就给我弄好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解伟,因为是周末,大夫护士全都玩扑克去了。

  “谢谢你啊,解伟。”我对在一边椅子上坐着看报纸的解伟说。

  “就知道你要说谢谢啦,嘿嘿,千万别不好意思。就当是我是拍我的新歌制作人马P好喽。知道吧,在地方,写你这样一首牛B的歌可以赚很多银子的。”解伟用他一贯的调侃语气对我说。

  “呵呵,你太夸张啦吧。”

  “夸张?你要不信的话,咱们退伍了就去弄个音乐工作室,不用一年,你看吧,那什么风云榜,榜中榜,全都是咱的歌。”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从见到解伟第一面就觉得这张面孔很有亲和力,至少不像展小阳那样,让人看上去觉得特有城府的样子。

  见我不再说话,解伟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我想到了大可,不知道他吃了那海鲜会不会有什么反应。掏出手机短信他。

  “晚上吃的海鲜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

  “我中招了,医院点滴呢”

  “靠,不会吧,这么夸张,医生怎么说,没事吧?”

  “没事,正打点滴呢。”

  “用我过去吗?”

  “那么老远。有战友陪着呢。”

  “奇怪我为什么没反应啊?”

  “可能我的肠胃比较敏感吧。”

  大概停了有三五分钟吧,大可发过来的一个短信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1-23 16:48:52 

 

    

  

  (58)

  

  

  “丛彬,会不会是我的JY射在你的身体里面变质了啊?”

  靠,他竟然会想到“变质”这个词。

  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用什么脑子想到的。不过我知道他肯定是在很认真地问我。因为我知道他称呼我“丛彬”的时候,那一定是很认真很严肃的情况下,而这个时候他的这种认真严肃问出这样一个的问题,让我觉得他于某些方面流露出来的单纯可爱的同时,竟让我还有另外一种亲近感,好像感觉到原本属于他身体里的某些部分特为真切地与我在一起,为我的融合与拥有,感到窃喜与幸福。

  有的时候想想,爱,真的是一件很愚蠢,很莫名其妙的事。每个人接受爱情,理解爱情或者在感味爱情的时候,总会有着不同的行为与思维方式。有的人会因为这些爱而变得智慧起来,常人难以完成的事情也许他会不费吹灰之力,生活中常常信手拈来,脱口而出的话,在旁人看来却是如何的柔情蜜意。而有的人则会变会异常的愚蠢起来,一些在旁人看来甚至是违反常理的想法,在他的思维里却愈发地执着,并且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到那种不符常理但合己意、那种独自营造起来的快乐感。那个时候的我可能就属于后者,我在大可的笑容,他的气息,在他飘忽于我感觉当中类似于军装或者是皮草一样的淡淡味道里,完完全全地迷失了自己。

  我想了想,回过去短信“你拿我的肚子当冰箱啊,还变质呢?”

  大可很快回过来短信“要真是冰箱肯定就不会有事啦。医生怎么说?没事吧”

  我“没事的”

  大可“彬彬,我很内疚”

  他很少有这样的肉麻感觉的。

  我“小傻之,没事的”

  大可“真的内疚,我罚自己做一百个俯卧撑吧?”

  我“呃,做吧。”

  大可“算了,还是不做了。”

  我“怎么了。”

  大可“留着和你一起做”

  我“?”

  大可“一起做就是一起做啊,嘿嘿”

  我“你小子学坏很快啊?”

  大可“是啊,再快也是和你学呢不是”

  我“靠,这就是你的内疚啊”

  大可“我是怕你一个人打点滴着急”

  我“一点儿不着急,有人陪着呢”

  大可“谁?”

  我“刚短信过你是和我一起抽上来的战友啊”

  大可“哦”

  我“哦啥?”

  大可“我在想他是不是很帅啊”

  我“干啥”

  大可“要是养眼的话好让你减少点儿疼痛阿”

  我“早不疼了肚子”

  看了一眼认真在长椅上坐着看报纸的解伟,左腿压在右腿上,很修长的感觉。军装在他的身上显得很板正,很有气质。

  我“很帅的呢,不怕我移情别恋啊”

  大可“不怕”

  我“靠,这么牛呢你?”

  大可“不是啊。因为我知道现在你很在乎我,就像我非常非常在乎你一样。”

  看到这条短信发过来,我的鼻子好像突然一热,赶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前面的医疗挂图,深深喘了一口气,那种激动与欣喜才平复下来。大可很少说这样的话,偶尔冒出来一句,有种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别肉麻啦,赶紧看书去吧”

  大可“你身体不舒服我哪看得进去书啊”

  我“靠”

  大可“真的。”

  我“我没事的,赶紧去看书啦,要不然我该内疚了”

  大可“好吧,那你打完点滴告诉我啊”

  我“好的”

  大可“亲:) ”

  记得小时候只要是病了,父母就会一改往日的严厉,以加倍的温情来呵护我。我常常会惊异于爸爸妈妈还有这么难以发现的温柔一面,那个时候我甚至会傻傻地想,要是天天都生病就好了。

  大可似乎也给了我这样的一种久违了的感觉。这样细致的,甚至有些甜言蜜语的大可在平时来讲几乎是难以想像的,我也没有奢望过他会这样。

  

  很快,点滴瓶子的液体只剩下一点儿了。一旁的解伟好像很有经验似的,放下报纸,站起来看了看瓶子,转身出门应该是叫护士去了。

  从岸勤医院出来,夜已经深了。

  我又想起来了大可,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我已经回舰上了。他果然还在等我的短信,很快回复过来,让我早点睡觉。我这才将手机放回兜里。

  “女朋友啊?”走在我一边的解伟问。

  “哦,是,算是吧。”我回答说。

  “够甜蜜的啊,从打点滴的针管插进去到拔出来,你这手机就没歇过。”

  “呵呵。”

  我笑了笑。和解伟一起走在回码头的路上,月光照着路边高高的杨树,远处海上渔船的马达声断断续续从黑暗中传来。喜欢调侃的解伟突然也沉默下来,我们安静,或许也是各有所思地往回走。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1-24 16:55:24 

 

  

  

  (59)

  

  

  如果说了除了大可之外,用什么样的词来记忆2003,那么至少应该有两个词,可以深深印刻到岁月的年轮之中,一个是口罩,还有一个就是361。

  前者的印象是那漫天的白色口罩严峻的表情以及进出军港时自动测量体温仪上的红灯。

  后者是从深海浮起却永远不再下潜的艇身以及那些年轻的生命化作浪涛里的魂灵。

  

  与这两种感觉有些不同的还有另外一件。

  在2004年的元旦即将到来国内各种媒体忙着回顾将要过去的2003年国际国内都发生了哪些大事的时候,一件让我们大家都有些想像不到或者说有些戏剧意味的事情在电视新闻和报纸版面上一次次出现。这就是一直以强硬形象几十年如一日与美利坚抗争的萨达姆大叔竟然在一个地窖中狼狈地束手就擒。

  至少我个人觉得他应该像个男人,像我们的解放军战士在英勇就义的那一刻一样凛然面对美国大兵的枪口。然而他没有,花白的头发,苍老的身形,以及那种完全被驯服了的表情,他没有任何对抗,这些让很多曾经无比钦佩过这个强权男人的民众们怀疑洞窖中的那一幕是不是美国找的特型演员针对伊拉克官兵们的心理战。

  我记得当时是纪干事特别激动地跑到活动中心,特神秘地打开电视,把电视调到新闻画面,看着大家有些目瞪口呆的惊讶表情,经干事似乎很得意,从这一点也能看得出来或许我们很多人都有这种新闻首发的播报爱好。

  

  “不会吧,会不会是惊天假新闻啊?”

  解伟最先夸张地发表意见。

  “你家假新闻能被全球各大媒体直播啊。”

  纪干事最快速度否定解伟的疑问。

  “太不可思议了吧,老萨这也太没面子了,你说他会不会窝在洞里想好死不如赖活着呢?”

  解伟继续边看边贫。

  “靠。”

  展小阳不悄一顾地出了个声。

  看完一则新闻后,解伟又调到别的一个频道,大家又看了一遍,似乎意犹未尽一样,一直到把频道一圈转过来才算完。

  “纪干事,咱们那个三句半,应该改一下,加一句老萨的这个进去。”

  解伟的建议竟然获得了纪干事的肯定,大家真的想了一句调侃的话加在了那个三句半当中。

  不过这句话我记得到后来支队领导审节目的时候还是去掉了,说不严肃。当时解伟他们还特不理解,黄宏在哪一年的春晚上都能拿人家萨大叔开涮,让全国人民都记住了苦不苦想想人家萨达姆,咱们在这么个小范围的晚会加了句萨大叔怎么就叫不严肃呢,三句半还要严肃,那干脆改诗朗颂好了。

  在部队就是这样,想得通想不通,领导的话必须得执行。

  

  我在他们讨论的时候给大可发了条短信

  “看电视!萨达姆被捕!”

  大可“你们那儿反应真够慢的,小爷我一个小时前就知道了。”

  我“你就说你没看到不行啊”

  大可“嘿嘿。知道我看到这则新闻的第一反应就是什么吗”

  我“是什么”

  大可“我第一眼就发现萨大叔的藏身那个洞口太像我们俩那天××的山洞了。”

  我“晕!晕!晕!”

  

  我们的晚会在支队上上下下彻彻底底搞了好几天的环境卫生,在很多官兵也包括大可他们的期待好奇当中,在总部工作组到了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如期登台了。

  尽管从编、创、演全是业余的,但那天的现场效果却要比那些专业的要强百倍,至少我以及台下战友们会这么认为。这也许就是因为表演的人,表演的内容的接近性吧。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解伟的演唱和丁宁的主持。

  解伟的演唱应该说完全达到了这首歌的最完美状态。无论是他在高音部分与电声小乐队的配合,还是整首歌的完成情况,无懈可击。特别是他在两段之间空白处加了一段他自己的话,他一改平时那种港台腔,而是特别真诚地那种语调,大意就是这首歌是我们自已创作的,是基层战士的心声等等之类的话,当时台下应该是掌声雷动。

  丁宁的主持是后来才决定加的,因为支队领导审节目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了,应该从主持人方面更有气势一些,纪干事当时就想到了由两位主持人增加到四位,正好当时丁宁也在场,支队副政委说,小丁形象不错,可以让小丁试试嘛。

  后来丁宁没有穿他的干部服,而是穿着白色的水兵服上台。这样一对干部,一对战士,舞台效果确实不错。正式演出的时候,丁宁的声音收放自如,特别是相对于支队那个一直主持晚会的干部声音来讲,显得清亮,更有力度。

  晚会结束之后,总部领导上台和大家合影留念。

  我在台下看着他们,心里面觉着特别激动。

  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大概有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努力被肯定的欣慰,也有那种即将曲终人散我们都将离场的隐隐悲凉吧。

  事实证明,我的这种感受与这段时间以来我们这个“业余创作团队”的每个成员一样。晚会结束之后的宵夜过程中,大家的这种感受在一个个空了的啤酒瓶中不由自主地溢出来。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2-1 15:42:55 

 

     

  

  (60)

  

  

  晚会结束的第二天,我们的“业余团队”开始解散。

  纪干事私下征求我的想法,问我愿不愿意把关系从舰上调到支队活动中心。这应该是舰上有些战士求之不得的事情,因为活动中心不用正常训练,也不用出海,平时很悠闲。但好像是我不假思索地回绝了纪干事。

  纪干事或许都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我不愿意离舰。包括大可后来知道了也说我这是不识时务,不识抬举,我想,当时自己之所以那样一口回绝了,或许正说明了自己潜意识里已经与舰融在了一起。我是那种骨子里有些安逸成份的人,舰上的我的住舱,我的副炮战位,包括每天踩着的甲板,周末的时候我感觉着的那舰桅间若有若无穿越而过的海风,我已经习惯了这些,或者说有了某一种淡淡的情感,在一个空间里呆久了,不习惯再去换一个重新需要自己适应的环境。

  还有就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模糊地认为,之所以当时读到大二了突然到部队当兵,或许动机只是想离开那时的学校,想忘记那一场是我先行逃离的情感。但我终究还是要回到学校,继续读书的。舰上,属于我的舰上,或许只会是这两年的时光吧?

  

  后来,展小阳留在了支队活动中心。

  通信站的那两年女兵回到她们的站部。

  我,解伟回到各自舰上。

  其实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除了排练本来大家也怎么更多更深的交往,而且每天晚上住宿也都回到原单位,这种解散似乎和往常回舰没有太大分别,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都没有行李,没有分别的话,也许只是会想到明天不用一大早到活动中心到礼堂去一遍一遍看各个单位排练的节目而已。

  解伟在码头上和我分开的时候,要了我的手机号,还是他往常那种真诚并且轻松地语气对我说:“哥们,都在一个港里,以后多联系啊。”

  存下他拨到我手机上的号码,也说了声:“多联系。”

  他往远处走了。他们舰一直停靠的那个码头与我们的遥遥相望。

  

  回到了舰上,生活像就像舰艇在海面转舵之后的浪花,弯弯的有一道航迹,但很快就恢复到原本的航线当中。每天的日子,像往常一样,保养,操演,训练,重新周而复始起来。

  那么多天来的耳边的歌舞喧闹突然间没有了,重新面对是舰上隐隐的燃机轰鸣,面对的是舷边的海浪微风,心底重新安静了下来,也空荡了很多。

  关于大可的一切又重新在这安静里悠然地泛上来。那感觉像是一种隐约却不曾断的情愫,淡定地弥漫在我的生活当中,像夏天夜晚的花香,在沐浴后微湿而清凉的空气里,与夜空的星星一起浮动,我像一个在夜间浮游的灵魂,期待着与那花香一起在深夜的某一个花园里与自己的爱人重逢。

  因为怕影响大可复习,只要大可没有短信过来,自己尽量不发短信,不打电话给他。

  这种克制似乎被自己理解成为爱他的某一种方式,无论自己如何希望振动从手机上传来,无论面对一条手机广告信息是怎样从那样的狂喜变成深深失落,自己都能够偏执地控制住,不去主动发信息,不去打扰他看书复习。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然不存在了,整个内心,全部世界都被只这一个人占领着,在本来就已封闭了只对他一个人敞开的内心世界里,这种占据像一种隔离,让内心原本就远离战友、远离人群的我更加地孤立起来。不过我并不觉得孤独,不觉得寒冷,因为与大可一起的所有时光像是一团暖暖的火,总在内心的某一个角度里燃烧着,有的时候,只是点点火苗温情跳动,而有的时候却又炽烈熊熊,那种无法熄灭的想念火焰让自己无所适从。我像一个离群索居的渔夫,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守着自己的影子,等待着自己深爱的人驾着帆船,从海天一线间翩然出现。

  然而我发现自己的手机像是一下子沉寂了。

  我回忆了一下,好像大可知道我从支队回来以后,我在舰上还没收到一条他的短信。回来差不多有一周时间,手机除了收到解伟的一条短信以及若干广告,手机里的“余大可可”一直没有在屏幕上闪现出来过。

  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希望再至失望,自己的等待心情慢慢地失去了一开始所具有的那种耐性。越来越多的自我控制会在那种度日如年的难捱中渐渐变质。

  有的时候,空间与思念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至少会是在某一刻会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变化。起初自己那种淡定的等待因为思念的累积而演绎成一种莫名的担心、烦躁,慢慢地,自己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不具备正常思维能力的人,甚至是不可理喻地去猜度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去担心一些根本不值得自己担心的东西。

  我在想会不会是大可对我不愿意留在支队活动中心有误解呢。因为当时抽调上来的时候他很高兴地说过,到支队来会有更多的机会与他一起。我选择了回舰上,他会理解成我不珍惜能与他一起的机会吗?

  我想会不会是大可慢慢地又否定了他的取向,来自于他内心的压力,复习的压力让他重新面对自己,重新选择了他所认为的主流的生活?

  我甚至在想我与大可从那个山洞中的真正的有了第一次,会不会就此让他对我生了反感,不愿意我们再在一起了吗?

  思来想去,似乎觉得大可根本不是这样细心多虑的人,但又觉得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可以为自己解释开脱。

  我觉得是,又觉得不是,在自己的这种杂乱的心绪中我濒临崩溃。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3-13 17:52:31 

 

  

  

  (61)

  

  

  无论幸福抑或悲伤,我们总会被如约到来的每个日子裹挟着向前。

  元旦之后没多久,春节也就快到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舰在年前执行过连续几十天的巡逻任务,因此这个春节我们舰不参加节日海上战备值班,用不着大过年的漂在海上,听那些“一家不圆万家圆”,玩儿那些政工干部们精心设计但在我看来却无任何乐趣的春节联欢项目。

  过年之前,舰上似乎是喜事连连。先是年度总结的时候被舰队评为军事训练先进单位,然后好像又被上级表彰为“爱装管装先进单位”,可能是觉得我们在南沙那么恶劣的海上环境中呆了那么久长时间能把舰艇保养成这个样子不容易。那几天看到舰长,他的脸上似乎一直都是那种平时很不容易看到的微笑,笑得似乎让我们这些平时见惯了板着面孔的战士们都有些不自然了。

  也大概是因为这些荣誉吧,舰领导破天荒地说适当掌握休假比例,鼓励那些连续几年没休探亲假的老兵们回家探亲。

  应该是在舰领导的直接动员之下,舰上休探亲假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尽管中秋、春节这样的节日对我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但大家无意间流露出来的那种期待团圆共度佳节的兴奋与轻松,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我,让我慢慢地有了一些模糊的期待。

  新兵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开口说休探亲假的,我倒是没这种想法,只是在想,大可他们那种单位或许过年请个假回家应该很容易的吧?不知道春节他是回家,还是留在部队呢,自己特别希望他能够留下来,在这样的海边与我一起度过,哪怕只是一起吃个饭,一起说会儿话,一起听军港远处渔村传来的稀稀落落鞭炮声,这应该就是我在春节对于快乐最奢侈的想法了。

  舰上的观通长,也就是大可以前所在的那个部门长定在春节结婚。结婚之前带他的准妻子到舰上参观,那个女孩长的特别像在南沙漂着的日子里看的流星花园碟里的杉菜,舰上好多喜欢看美女的年轻战士就差跑上去和她合影了。

  观通长自然是一副幸福的样子,听说是“杉菜”请假顺道舰上和他老公会合,然后再从这边一起回家完婚过年。

  想想自己以前还怀疑过观通长对大可那么好,甚至怀疑过他的取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了。

  终于忍不住,也像是找到了一个发短信的理由一样。给大可发了一条短信,原本是心里很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些天一直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想问他过年回不回家,甚至想说很想他之类的话,但短信的语气却装作很平常。

  “你们部门长要结婚了,女友来舰上,长的特像大S。”

  发完短信之后,依旧是那种等短信的心情。

  还好很快短信就过来了。

  “听说了。”

  短短的几个字。

  “过年回去么?”

  我问。

  “没想好。”

  他回复。

  文字真的是很奇怪的,同样的是短短几个字,有的时候你会觉得其间饱含深情,能让你幸福地对着那几个汉字笑出声来;但有的时候,你又会觉得冷冰冰的,那每个笔划似乎都像一件件刀剑兵器,泛着寒光,拒你以千里之外。

  我不知道怎样再发短信过去了,因为我当时从那简短中读到了疏远,或者说是迷惑。

  我不知道大可怎么了,当时想打个电话过去,但又想,即便打过去,我又能说什么呢?况且一切也都只是我自己这样认为,这样有些神经质地推测而已。

  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就是他那种大大咧咧的家伙肯定不会像我这样想太多,即便是在乎什么他也不会说出来,何况他复习压力那么大呢。

  

  不知道为什么北方过小年是阴历二十三,而我们老家那边却是二十四。

  尽管小年并不被很多人所重视,但那天一直到现在我却都记着。

  因为舰上的车送观通长和他的“杉菜”到市里搭车回老家结婚。当时,我正好在码头上呆着没事,急急忙忙走下舰桥的文书说,我正找你呢,说已经帮我请好假了,让我跟他一起坐送观通长的车去市里给舰上买一些春节要用到的一些文化用品。

  我有些木然地弓身和文书一起上了舰上的那辆面包车。

  观通长和杉菜坐在前边,我和文书坐在后座。

  车子很快出了军港,行驶在小渔村并不是很宽的马路上。车窗外,渔民们在休渔期将木船翻过来,让太阳照射船底的木板。海滩上三两只倒扣的斑驳木船,近处几棵枯老的树干伸向天空的枝桠,都像是一些符号,写意着这冬日的萧杀与苍茫。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3-20 16:47:15 

 

    

  

  (62)

  

  

  我和文书一直把观通长和“杉菜”送到车站。

  观通长上车之前还分别和我与文书握了手,宽厚的手掌似乎在传递他那种准新郎的喜悦。

  看着他们的大巴离开车站,文书转身对司机说舰上可能有事还要用车,让他开车先回去了。

  “其实我估计舰上也没啥事,就是多一个人不自在。”司机走了之后,文书说。

  我看了一眼文书如释重负的样子,有点不解。

  “你不是要买东西吗,没车多不方便啊。”

  “嗨,没多少东西,我自己拿就行了。咱们司机油着呢,比我晚一年兵,但那感觉他就跟舰上管内勤的副长似的。靠。”

  “哦。”

  听文书那语气好像很是厌恶舰上的司机,我没再说话。

  路上像平常每个周末一样,遇到很多从军港出来购物的战友,即使没穿军装,但从他们走路时的样子仍然能看得出来。文书开玩笑说,他从这些穿便装的战士走路时的步幅和表情就差不多能判断出来他们的兵龄长短。

  想起和大可第一次来市里逛街买手机时,估计那时候的我们的表情也很青涩吧,穿着便装一样还是迈着齐步走的步伐。想到了他,就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文书领着到了一家像是私营的商品零售批发的超市,拿了一些食品,香烟和文化用品,一转眼我和他的手上就有好几只袋子了。

  老板娘亲切地和文书打招呼。

  结帐的时候,老板娘轻车熟路地问文书:“开发票?”

  文书点点头。

  “跟以前一样吧?”老板娘接着问。

  “嗯,再多开一条烟的。”文书说。

  老板娘看了看文书身边的我,没说什么。低头写好发票,撕下,递给文书。

  “我们把东西先放这儿,我们去吃饭,回去的时候再来拿啊”文书说。

  “没问题。”老板娘很干脆地回答。

  

  “知道我为什么让司机先回去了吧?”走出超市,文书一边将发票放进他的钱包,一边对我说。

  “啊……为什么?”我的思维似乎仍处于那种没有着落的浑沌状态。

  “故意的吧,丛彬。”文书停下来看着我。

  “没有阿,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回答。

  “靠,服了你。刚才开发票,我让老板娘多开了一些。一会好请你吃饭阿。”

  我这才明白过来。

  “不会B视我吧你?”文书问。

  “呵,怎么可能啊。”

  其实我也听说过舰上的文书和军需什么的多开发票占小便宜的事,觉得挺没多少钱还落个难听的名声,挺没意思的。但我却没怎么讨厌文书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文书对我一直像兄长一样很关心,也或许在文书说话的时候,我的思维根本就没在当时的情境之下。

  文书问我想吃什么,说他知道一家小饭馆,味道挺不错的。

  

  我们一起往那家饭馆走的时候,没想到了在跑上竟然遇到了丁宁。

  丁宁也是穿着便装,一个人在路口,像在等人。

  看到我和文书,他也是很意外的样子。

  “丁干事,等人啊?”文书先和丁宁打招呼。

  “是,是啊,你们呢?”

  丁宁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特别是看着我和文书站在一起,他的眼神当中闪过的一丝异样感觉还是被我看到了。

  “我们过来买一些舰上春节要用的东西,一个人不好拿,所以让丛彬一起了。”

  文书回答丁宁时的语气特别谦恭,其实丁宁在我看来并不像一个军官,完完全全的一个同龄人而已。我尽管也有些好奇他在等谁,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丁干事还没吃午饭吧?”文书问。

  “哦,还没呢。”

  “那一起吧,我和丛彬正准备去吃饭。”

  “不了,不了,你们去吧,我这儿还有一人。”

  “那正好阿,人多热闹。上次板报评比结束之后就跟丛彬说要请你吃饭,一直没机会。”

  “文书,真的不用客气了,你们俩去吃吧。”

  丁宁说话的时候,眼神看着路口的另一个方向。

  我以为文书这时候应该很知趣和我一起离开,没想到他还是站在丁宁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3-21 14:59:11 

 

    

  

  (63)

  

  

  其实我知道文书没别的意思,他可能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向上次丁宁的“板报直言”表示一下感谢而已。在部队,像文书这些干得比较明白的老兵是很会把握一些与上级部门接触机会的。

  文书不可能也不会想到丁宁会与我曾经还有那么一层关系。在他的眼里,丁宁就是跟我们身份不一亲的年轻尉官,而且是一位算是帮过他忙的上级领导。

  

  丁宁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分不清是希望我们留下,还是想让我们走。

  我正要建议文书一起离开。丁宁却看着路口,急急地往另一个方向迎过去。

  

  这时,我看到从马路那头走过来的一个女孩,深色的牛仔裤,修长的腿,白色羽绒服,是那种茄克似的,更显出她高挑的身形。

  丁宁迎过去,低头像是和那女孩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一起向我们这边走来。

  “我的一位好朋友,丛彬,这是丛彬他们舰上的文书。”

  丁宁向那位女孩介绍我和文书。

  我对丁宁的这种介绍稍微觉得有一些不自然,因为文书比我们兵龄长,年龄大,他应该先介绍文书的。好在文书不以为然,他大概认为丁宁之所以这样介绍是因为元旦我和丁宁他们科里一起筹备那台晚会建立起的友谊吧。

  “你们好,我叫严栩栩。”

  那女孩特有礼貌地对我和文书打招呼。声音特干净的感觉。眼神很柔和地看着我们,那种不经世事的清澈眼眸似乎很难在大街上那些早熟的女孩脸上寻到了。

  “你好,你好。”

  文书特热情地伸出手去,那女孩显然是还不怎么习惯与人握手这种礼节,有些拘束地伸出手去,像是轻轻地与文书的手碰了一下就重新放回她的抻包上。

  丁宁微笑地和那个女孩站在一起,说不出那是什么一种感觉。他的那种微笑可能就是上次接受他来舰上采访时曾感受过的他那单纯另一面的成熟与沉稳吧。

  “相请不如偶遇!丁干事,今天一定要给我们面子啊,能和美女一起共进午餐简直可遇不可求的。”文书有些夸张地邀请。

  平时在舰上和文书的交往也只限于他让我帮他做事出公差什么的,没有想到文书对这些应酬的套路真是信口拈来,难得的是说这些还不让人觉得虚假,很自然很真诚的样子,毕竟天天和舰领导在一起,大概这些方面也练出来了。

  丁宁看了看那个女孩,想了想说:“那好吧。”

  

  文书说的那个饭馆环境还不错,尽管也临街,门面不大,但装修还是有些特点。

  我们挑了窗户边坐下,窗户是落地玻璃的那种,从外面好像看不清里面陈设,从里往外看,路上行人的表情,路边的报摊小贩却看得很清楚。

  我和文书坐在一边,丁宁和那个女孩坐在一起。

  文书让丁宁点菜,丁宁推辞,转而将菜谱递给那个女孩,女孩却又将菜谱推回给丁宁。

  文书见状说:“反正你们对这儿也不熟,那就我点吧。”

  他叫来服务员,几乎没看菜谱,随口就说了几个菜名。

  “文书你对这儿很熟啊。”丁宁说。

  “呵,来过几次。”文书回答。

  

  我端着服务员倒的茶水,看着眼前的丁宁和女孩,不知道说些什么。丁宁和那个女孩似乎也和我们没什么话说。

  “严栩栩,是栩栩如生的栩吧?”好在文书很有控制这种场合的能力。

  “是啊。”那女孩的回答很简短。

  “名字真好听,一听上去就特有气质有文化那种,名如其人。”文书说的那个女孩特别不好意思。

  不过我倒也不觉得文书是在奉承,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孩确实很好看,会让人想起“兰心惠质”这个词来。我突然记起支队副政委给丁宁介绍女朋友的事,说小提琴,幼师什么的。她的气质似乎正与那些小提琴上流着的名曲相契合。

  文书点的菜很快就上来了。他让丁宁和那女孩点些喝的,他俩都说有这茶就行了,似乎有些不习惯与我们坐在一起的感觉。

  “那我们就开吃吧?”文书说。

  丁宁将那个女孩面前的一次性筷子包装撕开,然后再掰开,放在女孩的面前。

  也许是受了那个女孩的影响吧,大家的吃相都很斯文。

  文书间或插问几句不相干的寒暄。本来应该是很喧闹的饭馆却让我觉出了安静,有的时候安静地甚至能听在到桌面火锅中沸腾的声音。

  “对了,上次我们写的那个歌获奖了。”丁宁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对我说。

  “哦,是‘月光与阳光’吗?”我问。

  “对。三等奖。好像是咱们单位这样,就这一个获奖的歌曲。”丁宁说。

  “呵呵,那肯定是因为你的歌词写的好了。”我说。

  “是因为你的曲子,没有曲子,就不叫歌曲了。”丁宁说。

  “喂,你们俩这算是互相吹捧吗?”文书在一旁玩笑地说。

  “对了,没跟你介绍丛彬当兵前在音乐学院读了两年呢。”丁宁像是想起什么来,转头和那个女孩说。女孩像是很意外,继而问我:“是吗?你学的什么专业?”

  “音乐教育。”我回答。

  “你们应该有点共同语言,她小提琴在市里获过奖的。”丁宁的话让我印证了自己刚才的猜测。

  女孩有些害羞地低头吃饭。

  如果没有和丁宁宿舍里的那一次经历,没有丁宁曾经在海滩与我的那一番告白,或许我会认为眼前的是一对绝配的恋人。然而正因为我了解丁宁,所以我会在想丁宁真的已经改变过来了么,我在想,或许性向真的能被爱情改变么?

  看着我们的身影隐约地映射在窗户的玻璃上,心里暗暗地说,但愿真的能改变吧。只有这样,丁宁和那个女孩才会真正幸福。

  幸福,幸福,我的幸福呢?想到这个词,先前的那种失落感觉又在一瞬间笼罩了我。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3-28 11:15:34 

 

    

  

  (64)

  

  

  因为火锅的原因,边上的玻璃窗慢慢凝上一层水雾。

  慢慢的,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窗内的人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我似乎有一种能力,就是在自己不愿意说话的时候,无论周围的气氛多么尴尬,我总是能保持住安静,或者我会潜入到一个完全与眼前不相关的境界当中去,在那样完全个人的空间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来来回回地重复想某一件事,某一个人,哪怕只是某一句话。

  比如现在就是,我能感受得到文书的客套应酬已经无话可供寒暄,丁宁可能存在的复杂心情让他难以开口,那个女孩的单纯矜持少言少语,因此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似乎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了,丁宁的目光会与我相遇,文书也似乎会期待我能说些什么,而我索性像那个严栩栩一样,只是安静地低头吃东西,要么坚定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书报摊边守摊人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寒风中当中,行人似乎谁也不会从寒风中停下来翻看这五花八门的书刊杂志。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突然发现报摊前多了一个年轻人,手上拿起来一本杂志,像是在问卖报人什么。那面孔竟然像是大可!我用手边的餐巾纸抹了抹窗上的雾气,再看时,竟然完全是一个毫不相似的人。

  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作幻觉,病态地爱上一个人才会有的幻觉。

  午饭可算是结束了。

  文书早就结好了帐。出门的时候,丁宁刻意地有些像领导的样子,和文书在前面说几句感谢之类的话,严栩栩和我走在后面。

  女孩突然对我说,你确实像学音乐的。

  我说,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你话好少。

  我想说句祝福她和丁宁之类的话,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在路口分开后,我和文书一起去了那家超市拿了买好的东西,就上车站坐车往回走了。车上文书问我过年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呢,文书又说那没事就帮我一起组织舰上的春节活动,我有些木然地回答说好。

  想想年三十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就拿出手机给大可发了条短信,问他过年怎么打算,但一直到车子到了军港,也没收到他的回复。

  和文书一起把东西放回舰上,我就自己到码头,给大可拨了过去。如果再不听到他的声音,如果再不知道他那边怎么了,我想我真的会疯了的。

  电话拨过去,他那边却是漫长的待机声。

  或许手机没在身边吧,或许是去洗手间了?我对自己说,然后就在码头上吹过来寒风中一遍遍地拨着。

  五六分钟的时间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最后,电话那头终于接了,却是很安静的声音,我好像能听得到大可的呼吸声,听不到他讲话,那种死一样的沉静让我一种不祥之感。

  “看到我的短信了么?”

  “……”

  “说话啊?”

  “……”

  “出什么事了么,大可!”

  “……”

  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过的这种沉默,事实上也证明了我的直觉。

  “丛彬,我想了很久了,我们分开吧,我们这样不好。”

  大约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似乎从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样的感情终会有类似的这样一句话在尽头等着我。也或许是这几天来大可的冷淡以及我的种种猜测已经让我在潜意识里有了一种心理准备,当手机中传来大可这句话的时候,我似乎没觉得意外。

  然而却有一种暗暗的痛楚从心底里升起来,越来越浓,慢慢地放大,继而整个地笼罩住自己。那种痛楚有不解,有怨恨,有自怜,甚至还有一丝对大可的担心,只要他能好好的就行。种种感受揉合在一起,似乎就有了一种力量冲击自己的胸腔与眼眶。

  即便会知道有这样的结局,但结局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即便是分开,为什么没有一个分开的理由?我想狂喊,因为我胸闷,但在码头,我不能。我只能一个人躲在晾衣场的一角,在寒风当中任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冰凉地流下。

  我是想知道这理由是什么,我想看着他的眼睛,让他告诉我。

  我挂了电话,茫然地向着灯塔的方向走。

  天已经渐渐地暗下来了,在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盘旋着一句话“我只需要一个理由了,一个分开的理由,有一个理由我就走开。”

  到我站在大可宿舍的门口的时候,大可仿佛预感到我要过来似的,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书,呆呆的眼神正好与门口的我相遇。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3-28 15:42:52 

 

    

  

  (65)

  

  

  “能说下为什么吗?”

  站在离他们航标站的院落不远的一块空地,我问。

  我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有一个怎样的答案,不知道能有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我选择离开他。

  站在眼前的大可似乎要比前瘦了很多。冬装在他的身上变得像是没有以前那样合体,那个曾经在河边的水泥台上挥舞着树枝比划着信号旗“我爱你”动作时的身影,仿佛已经沧桑了很多。

  

  夏日河边阳光。

  冬夜山上灯塔。

  也仿佛只是一转眼间,怎么就恍如隔世?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对着眼前的大可,我又说。

  其实我的追问能让他收回他说过的话吗,如果不能,知道一个理由又有什么意义?我的大脑在那个时候已经变得呆滞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怎么做。不知道应该接受他的选择,还是挽留。我又该怎么挽留。心里已经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感觉了,但却要保持着和他一样的沉默。

  大可像是刚刚在电话里一样,什么都没说。

  过了许久,他像是对我又像是对自己说:

  “没什么为什么。我只是不想那样了,我觉得那样不好,我想好好复习考学。”他没有对着我,而是看着远处的灯塔,像是很坚定地回答。

  我只是不想那样了。

  我觉得那样不好。

  我想好好复习考学。

  这也是我所能想到的他唯一能够让我无话可说的理由。无论爱还是不再爱,如何继续还是不再继续,有一个底线我知道,那就是我不能自私,我不能够置他的前途于不顾。这是唯一一个能够让我选择离开的理由,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也恰恰是这个理由。我还能说什么呢。

  大可仍然看着那山顶的灯塔在夜晚放射的尤为耀眼的光芒。

  我无法看到他说话时的眼神,但我想既然这话已经说出来了,必定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我想,我应该走了。

  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安静转身,远离。

  “丛彬……”

  我已经走开了一段距离,他叫住我。

  “对不起。”

  他对着我的后背说。

  对不起!对不起?

  这也许应该是我要说的呢,或许他根本和我就不属于同一类人,如果按照他说的他觉得那样不好,他不想那样,那么,只能说是我将他引入歧途。相对于他或许是非同志的主流生活,相对于他的军校梦与前途,我的放弃或许是唯一能再为他做到的。

  我没有回头再说什么,因为我不敢回头。

  大可像一直和我保持着距离走在我后面,送到了山口,他像是停住了脚步。

  他在我身后远远地说,“丛彬,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那一刻,夜色中的我泪雨滂沱。

  像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抽走了一样,我成为一个空壳。在山路上的夜色里,我一个人走着,像一只飞蛾,独自承受着扑火之后灼伤与痛楚。

  我拿出手机,看存在里面的每一条大可的短信,我都能想象得到他写短信的表情和我收短信时的欣喜。我认真地看短信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那便说明了大可什么分手的话都没说,他仍与我在一起。

  但我知道,这一切终究是不存在了,我的手机的屏上永远不会再跳来那个让自己心跳的名字。也许我们一起去买的这手机已然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我认真地每一条每一条地打开短信看,然后每一条每一条地删去。山路上的石头将我绊倒,但我毫无知觉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机,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删。

  收件箱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最后把他的名字和号码也从手机里删去,可是那个号码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我怎样从记忆里删掉这个号,删掉他的名字,删掉我们在一起的所有点点滴滴,在一起的每一个让我觉得不再孤独觉着幸福的往昔?

  如何删去记忆呢?

  也许把我从世界上删去,一切才会真正地归于虚无。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3-31 17:52:18 

 

  

  

  (66)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死亡竟然会在那一刻变成那么美好的事情。

  那一刻,死亡,像是在寒冷的街头遇到一团暖暖的火,烘烤着你的冰冻的心,让你慢慢走入,慢慢融化到那一团火当中。又像是在黑暗当中发现一丝微亮的光,你的整个世界也只有那一束光在你的眼前,你虔诚地接受着牵引,聚精会神地向着那光,走向另外一个世界。在走出那个山脚不远的海滩,就有着那样的一团火与光召唤着我专注地走进海水当中。那种感觉是奇异的,明明是在严冬,海边腥涩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在我脚下的海水却是暖暖的,湿热的,越向前走,寒冷就少一些,暖热就多一些。在我的脑海中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所有的悲欢离合在一瞬间了无踪影。我忘了我,忘了我身边的这个世界,在我的全部感觉与思维都集中在脚下暖热的体验当中,我的鞋,我的小腿,我的膝盖,隔着贴在身上厚厚的冬季水兵服,我一点点地沉入那无边的暖热里。慢慢的,沿着这种感觉,我的思维又开始复苏,似乎所有我温暖的记忆都来自于脚下的温热当中 。我像是回到了童年,在那样寒冷的夜晚,睡前与爸爸妈妈挤在一个木制的盆中泡脚,妈妈的脚心在温水中踩着我的脚背,爸爸的目光看着我和妈妈,爸爸他在微笑。

  爸爸妈妈在向我微笑,好像他们在告诉我,孩子,沿着这脚下有温热走过来吧,我们就在这头等着你,过来,还是让爸爸妈妈来照顾你……

  

  “丛彬,你小子上哪儿了?你们部门长刚刚跑来问我有没有找你干活,说要给副长报人数,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给你背黑锅啦。”

  手机震动。

  木然接听。

  是文书的声音。

  “背黑锅”那样三个字像是让我在一瞬间从那样的精神游离状态中清醒过来,似乎脚底下的温热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寒冷,手机里文书的声音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已经站在海水当中的我拿着手机也是在一霎那间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逃避么,或者我是在报复?那我逃避什么,报复谁呢?

  也许我是确实是在逃避,我想忘掉一切,我想报复大可,因为我恨他,我恨他将我的心唤醒,将我的爱点燃,却又那样轻易地,将我推回到过去之中,让爱熄灭。

  可是我真的就恨他了吗?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那一刻又是懦弱的,懦弱的连选择死亡的勇气也消失了。我为自己寻找到了一个继续活着理由,那就是我不能让我曾经爱过的人为我在他的内心深处“背黑锅”,尽管没有人会知道我的离去因为什么,但是大可知道。如果我真的选择离去,那么也许我会变成一团阴影,飘浮在他以后的人生当中。

  也许在那一刻我觉得没有理由再在这个世界上停留,但我至少找到了一个,我不要他的人生因为我背上一个黑锅,那就是我不要成为大可的阴影,因为我仍然在乎他,我爱他。

  看着不远处山顶的灯塔,听着小年夜零星响起鞭炮声,我从已经淹到膝盖的海水中往回走。

  那时候晚上快十一点了,已经过了就寝时间。其实批评处分什么的对那个时候的自己来说,真的无所了。只是觉得文书一直在关心我,怕说的和他跟副长讲的不一样,不想连带他为难。所以我没直接回住舱,而是先去了文书那儿。

  文书的房间亮着灯,他还电脑前忙着什么似的。

  或许是看到了我湿漉的裤管,还有因为湿了踩上去咯吱作响的舰艇皮鞋,文书很吃惊地看着我,问: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也没有说话的欲望。

  “你没什么事吧?”文书又问。

  “没事”我说。

  “我和副长说下午咱们一起去市里,因为留你给舰上开个发票,时间弄晚了,回来路上车又坏了,你从半道上走回来的。记住了?”文书说。

  “哦。”

  “真的没事吧?那你回去吧。”

  我走出文书的房间,听到身后文书传来的一声叹息,接着是很清晰的键盘敲打与鼠标点击的声音。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3-31 18:01:26 

 

  

  

  (67)

  

  

  大年三十的时候,仅有的几个知道我手机号的人发来祝福短信。

  丁宁的那条短信应该是群发的,只是纯粹意义上的拜年而已,对领导,对战友,对亲人似乎都可以用的词句。我没有回复。我只是从内心祝福他能真的忘掉自己的另一面,和严栩栩,能够像每一个恋爱的男女一样亲昵,争吵,走进婚姻。

  解伟的短信我也没回。我知道,他一直拿我当作一个朋友,一个曾经写过歌他曾经演唱过的朋友。我一直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也知道这种刻意的保持距离或许是有些可笑的,或许他根本和我们不是一类人。是或不是对于此刻的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在那样的一个人生阶段,似乎周围所有人,所有人对我而言,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在手机一次次的震动中我仍然希望那个熟悉的号码出现,哪怕只是作为平平常常的战友,几个与春节相关的字眼从他的那个号码当中传递过来,然而却在一次次的在希望中直至失望。

  

  文书还是隔三岔五的找我干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毕竟他帮过我很多,我没有理由拒绝。

  春节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文书叫我一起去帮他处理一些材料和节日期间要总结的事。

  进屋的时候,文书从电脑面前起身,让我接着他前面的继续输入一份政委写的总结。他说舰长又找他不知道有什么事,他得过去一下。我坐下来,文书就急匆匆地出去找舰长了。

  政委的总结很简短,好像就是简单说了一下舰上春节期间的文化活动和教育情况,很快便输入完毕。我保存了一下。看看文书还没回来,我就漫无目的点着鼠标,点开了“我的文档”,里面是层层叠叠,全是文书分好类的文件夹。

  看到有一个文件夹名是“我的照片”。或许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都是他拍的舰上的黑板报、舰领导开会之类的图片。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我打开,里面是空的,仍然是文件夹,一直到打开五六层,最后文件夹名写的是“丛彬”。

  我的心紧了一下。我点开,文件夹里面全部是我的照片,大约二三十张。那些照片有的是丁宁第一次出海时给我拍的让文书捎回来给我的,还有一些是我在舰上吃饭,行走的样子,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拍的。

  我正认真看着的时候,文书推门进来了,问我:“总结打完了吗?”

  见我没有回答,他走到电脑前,看到我在看我自己的照片。他夺过鼠标,要关掉窗口,似乎是想了想,转而又打开,说,“你都知道了么?”

  知道什么?我没有缓过神来。

  看着文书有些窘迫的表情,我才渐渐明白。

  就像一个隐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发现一样,文书在失望的同时似乎又有一种解脱。

  文书的叙述让我知道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他。他说从第一次让我帮他出板报时的怜爱,到他每一次看到我安静独处的时候,他的那种想要照顾我、关心我的冲动。他说这种感觉慢慢地发展成一种复杂的情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他知道同性恋这种事情,但他说他不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把我当作他的弟弟,当作他最亲的弟弟。他说他从南沙巡逻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和大可的事,因为他从那个作为贮藏室的图书室中发现了烟头,发现了我们不小心留下的痕迹。他说他也是慢慢观察才发现的,因为那一段时间我有一些反常的快乐,他通过观察发现了我快乐的原由。他说他暗示过大可远离我,但大可并没有听出来,也并没当回事。最后他不得不直接和大可说你们俩的那种行为我知道了,如果不停止就会告诉政委。他说大可当时很紧张,他说大可离开舰上有他舅舅给他找人考军校的原因,也有怕将那种行为公布而影响到他,也怕我因此再受挫折的顾虑。他说后来知道我和大可仍然在一起,他又打过电话给大可说,如果再找丛彬,他就不给你们机会。他说他并不是妒忌大可,只是觉得我和大可那样会对我不好,他觉得大可不会照顾好我……

  “你可以恨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真的!不过你不能再去找余大可,至少有一点我是对的,他离开舰上,可以更安心的复习,这对他的前途有好处。”文书最后说。

  我木然地听完。

  就像突然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每一个熟悉的面孔突然变得陌生,每一个曾经的场景突然有另一种可能。文书看着我,眼神空洞而幽深。我从来没有发现,在我的生活当中一直有着这样一种眼神无处不在的笼罩着我。

  我走出文书的房间,发现我并没有恨,也许我根本就没有了任何与情感相关的感觉了吧。我只是在想着文书的最后说的话。

  我不得不承认,他最后的一句话,让我放弃了尝试重新去获取或许并没有远去的爱情,去和大可一起感受拨开云雾的悸动,一起释放压抑了许久的激情。

  有的时候我很迷信自己,因为在某些时刻我的理性超乎寻常。

  尽管我不知道这种理性正确与否,合适与否,但只要我认定了,决定了要去做了的,我就会坚持。生活在这种理性与坚持中恢复常态。文书也不再来找我。我更加决绝地将自己与周围隔离开来,我从人群中再次回到孤独,和大可的琐碎幸福与欢快有的时候会探进头来,但很快就会淹没我内心巨大的空白之中。

  对,是空白,就像舰艇上空的风,像从前我常常坐在前甲板上看那若有若无的风,在舰桅间以空白的状态,毫无痕迹地穿过。

作者:严亮 回复日期:2008-3-31 19:39:05 

 

    

  

  (68)

  

  

  等到快退伍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平静如初地对待自己,对待生活。

  因为是大学生入伍,并且因为家庭状况等等一些特殊原因,我相对部队正常的补兵退时间要早一些离开。走的时候,住舱的几个战友将我送上舰上的那辆面包车。文书是一直到车子启动的时候才出现在舰桥边上的。我想下车,去和他打个招呼,至少我曾经将他当作自己的哥哥一样,而且他说也只是将我当作弟弟。从他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刻,我就发现自己没有恨他。之后尽管一直远离他,我想,那并不是恨,也许只是我惧怕感情。

  这个时候车子却启动了。

  我推开窗户,微笑地向着文书挥手。他在我的脸上发现了或许消失了很久的微笑,他看到我向他挥手,像是很意外,他也举起手臂,但终于放下了,像是鼓起勇气,大步地走到车子面上。将他手中的一个档案袋内的大信封递给我,说:“路上小心,舰上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车子离开了。

  我的舰舰,我的军港,那儿的一切渐渐地淡出了视线。

  

  在车上,我打开文书的档案袋。

  那里面是一个制作精美的影集,全是上一次我在文书电脑里发现的那些照片,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都制成了书页似的。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丛彬,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叫我文书,从来没有称呼过我的名字。那就忘了有这么个名字,这么个人存在过吧。忘掉我所做过的一切,忘掉所有的不愉快,属于你的,失去了的,一定会回来。真诚的希望你能快乐起来。”

  快乐,似乎是一个久违的词了。

  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中的舰艇的剪影像定格在我的心中。我两年的舰上时光,以这样一个阳光的图画作封底。尽管仍旧迷茫,我却莫名地觉得一丝温暖。

  

  回到了大学校园,校团委让我为新生作一场部队生活的报告。我没有拒绝,尽管我没有想好要去说什么,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值得我去说的,但我还是想尝试着去说。因为我突然有了那种走进人群,走出孤独的欲望。

  文书是在我安顿下来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给我来的信。他告诉我说,并没有考上军校的大可,落榜后调到了另外一个部队,也是今年退伍了。他说找到了大可,请大可原谅他。大可说他并不怪文书,因为当初他的选择中也有他自己的彷徨。文书在信的最后说,大可告诉他,说等到退伍,他要到丛彬大学所在的那个城市找工作。

  我的那个和大可一起买的手机一起没有换,只是新换了一个号,我又重新存上了大可的名字与号码,我没有拨出去过,但我却期待着那个名字与号码重新震我。

  

  那是我的一个钢琴练习课。

  很久没有震动的手机在突然在我的衣服里面震动起来,短信的震动。

  我没有去看是谁,而是专注于我手中的琴键。

  有阳光从学校的木质花窗中照射进来,琴键上的我的手指,在阳光中轻快地跳动,我的微笑浮动在阳光之中。脑海里有一些即兴的音符在跳跃着,我由着那种跳跃的牵引,一段段如阳光一般的旋律,缓缓从琴弦间流出,在那个练习室里流淌开来。

  我沉迷在这旋律之中。

  那旋律像是在微风的海面上轻轻摇漾,仿佛是我的那艘舰艇正划过阳光的海面,仿佛在那样斑斓的午后阳光中,有一个青春的身影站在舰艇的高处正挥舞着鲜艳的信号旗。

  他在向我微笑着,手中信号旗挥舞的含义,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底。

  一生的爱情,如果只比作一天,那么午后的,应该更绚丽。

  

  

  

  

                           [全文完]

                           [2008年愚人节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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